第十一章 吾爱之人

　　“呼……”

　　陆倾天依旧在温习羽天剑法的招式。即便已经对剑路与呼吸了然于胸，但还是要亲自上手一遍才能安心。他站在武器店后院的中央，将手中长剑舞得虎虎生风。克莉丝汀则坐在一边的房檐下，她沏了一壶红茶，静静地观赏练剑的陆倾天。

　　直到眼前的青年收剑站定，克莉丝汀才开口：“这才两天不到，你就学了一套这么复杂的剑法？”

　　“可能是天赋吧。”陆倾天耸肩一笑，洒脱自在。

　　克莉丝汀心情大好：“累坏了吧？来喝杯茶休息休息，小心烫哦。”

　　陆倾天将剑搁在墙根，克莉丝汀把茶杯推到了他面前。

　　他小心地捧起做工精致的陶瓷茶杯，不知道工匠用了怎样的手艺为茶杯绘上的金纹。陆倾天的指尖摩挲茶杯表面，试图找出花纹与瓷杯的缝隙。但很可惜，茶杯表面十分光滑，浑然一体。

　　看着陆倾天小心的样子，克莉丝汀摆摆手：“不用那么拘谨啦，这里就我们俩。”

　　“克莉丝汀，你会茶道吗？”

　　“嗯？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嘛。”

　　克莉丝汀放下嘴边的杯子，正襟危坐。就在陆倾天睁大眼睛，想好好观摩时，克莉丝汀的身形又突然松垮下来：“哎呀好麻烦的，我才不要给你演示。”

　　“所以还是会的吧？”陆倾天笑道。

　　“诶嘿。”

　　陆倾天吹了吹杯子里的热茶，随后一饮而尽。他砸吧砸吧嘴，茶水香甜醇厚，暖心顺口，倒也品不出什么门道来，只觉得还是口渴。

　　克莉丝汀撇撇嘴：“你要是口渴可以直接去水缸里舀一瓢凉水。都说了让你来休息一下了，就不能慢点喝？笨诶。”

　　“哈……不好意思。”陆倾天挠了挠头。

　　克莉丝汀得意地瞥了他一眼：“嘿，我再给你倒一杯吧。”

　　“你真好。”陆倾天学着克莉丝汀一开始的样子把茶杯推了过去。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气氛十分融洽。陆倾天看上去也没有即将冒死闯营的紧张了，只觉得现在非常欢乐。

　　如果这就是自己赴死之前所体验的生活，倒也不错。

　　这时，克莉丝汀问起关于他以前的故事：“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说，能和我讲讲你以前的故事么？”

　　“我以前吗？”

　　陆倾天撅着嘴看向院子中间，像是陷入了沉思，那双水汪汪的蓝色眼眸让知晓他经历的克莉丝汀感觉有些揪心。

　　“哦……爱德华，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倒也没有啦。”陆倾天转过脸笑着看向克莉丝汀，“只是不知道该从哪开始说，因为并没有什么出彩的故事。”

　　“就没有什么有趣的日常生活，或者有好感的女孩？”克莉丝汀眼睛一转，盯着陆倾天。

　　陆倾天摇了摇头，一脸苦笑：“没有，我每天只想着怎么干农活的时候偷懒。”

　　克莉丝汀“呵”地笑了一声，像是松了口气。陆倾天以为她被自己喜欢偷懒这件事儿逗乐了，自己也不好意思地跟着微笑。

　　“这不是挺有意思的？偷懒嘛，就好像是别人都在搬东西，你躺在大树底下睡觉？”克莉丝汀脑海里已经浮现了棕发青年躺在树下，用草帽盖住脸睡觉的样子。淡蓝色的天空偶尔飘过几朵白云，阳光充足，所有人都汗透了衣衫，只有他躺在阴凉的树下，舒服地睡懒觉。

　　陆倾天像是被说中了，脸颊微微变红：“差不多就是那样。”

　　“嗯……”克莉丝汀抿了一口茶，“今晚就别走了吧，留下来和我一起准备明天的计划？”

　　陆倾天看向克莉丝汀，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面前的女孩自带一种恬淡的气场，让人没法拒绝她的请求。

　　他仍然有些纠结，但最终点头：“那今晚住在一起吧。”

　　每当你身处温暖之中，时间便会在你的身后偷偷加快脚步。转瞬间，落日阖上眼眸，月亮撩开了云层。

　　武器店的后院只有一间卧房，但克莉丝汀贴心地为陆倾天打好了地铺。一张厚实柔软的床垫上盖着一层淡蓝色床单，就连上面的被褥都挑不出一丝褶皱。

　　克莉丝汀已经洗漱完毕，隔壁传来陆倾天淋浴的声音。她穿着那天陆倾天翻窗而入时的那件轻薄睡衣，手持一把木梳坐在床边。一头棕红色长发垂在左肩，她就在灯影下一遍遍梳理自己已经柔顺的发丝。

　　温暖的橘灯与她眼眸的颜色一致，将她的长发衬托得亮丽光滑。可她手上的动作依然没有停歇，克莉丝汀的心早就变成了理不开的线球，越梳就越觉得烦躁。每当她穿着这件睡衣，都会想起那一夜陆倾天胸膛的温度。

　　即便他现在自称陆倾天，但克莉丝汀仍然习惯叫他爱德华。那个来自乡下的质朴青年，克莉丝汀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看出了他身上的可爱之处。

　　她无法想象，在经历了那样的变故之后，即使背负着那样的血海深仇，为何爱德华在她眼中还是没有改变。常人或许会因此发疯，或就此堕落，但爱德华那双眼眸永远是那么纯洁。

　　克莉丝汀着迷于他的内心，而因缘巧合之下，她恰巧又是最能走进他心里的人。这位可怜却依旧坚强的男孩触动了她的内心，那种言说不明的情感让克莉丝汀不得不承认，她已经喜欢上了这样的爱德华。

　　她将爱德华留下，希望他能明白她的意思。

　　也许他明天就会死去，她想留住他。

　　“咔哒——”

　　房间的门被扭开了，爱德华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关上了房门。他身上是他们初次相见时他的那件旧麻布衣。只不过已经洗得干干净净，虽然满是褶皱，但却十分自然。

　　“真是麻烦你了，克莉丝汀。”

　　爱德华把擦头发的毛巾搭在桌边，朝这里走来。

　　克莉丝汀的心砰砰直跳，爱德华每朝这里迈一步，她的心跳就乱上一分。直到他坐在她前面的床垫上，她的呼吸才终于平缓。

　　爱德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不敢抬头看刚刚沐浴完的她。但这样他就只能盯着她的脚踝看，这让他更加无所适从了。

　　“怎么了，爱德华？”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很美。”

　　克莉丝汀笑了：“谢谢，我也觉得你很帅气。”

　　“你可别开玩笑了。”

　　陆倾天进门时，看见克莉丝汀的第一眼，就感觉心跳漏了一拍。她就那么静静地梳着头发，两眼凝视着床下的地铺，心事重重的样子。这是他从未发觉的，属于克莉丝汀的安静之美。

　　尽管只有那么一瞬，克莉丝汀那凝重的眼神就被自己的闯入给破坏了。但在陆倾天的眼中，那一刻似乎可以不断拉长，让他永远记住她的美丽。

　　听到克莉丝汀得意的轻笑，陆倾天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她：“我睡相可差，要是不小心吵到你睡觉了，尽管把我弄醒。”

　　“这才什么时候就说要睡觉了，不陪我聊聊天么？”克莉丝汀问道。

　　陆倾天撅着嘴：“今天喝完茶后，我就一直在练剑，你一个人忙着那一大堆武器的事情，还不让我帮忙。我还以为你累了。”

　　听陆倾天这样说，克莉丝汀嘴角一扬：“你这么一说，我确实感觉有点累。不过还好啦，不如我们躺下随便聊聊，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这让感觉和克莉丝汀对坐而手足无措的陆倾天抓到了救命稻草，他当即点头同意：“嗯嗯，就这样。”

　　克莉丝汀熄了灯，两人躺进了各自的被窝里。陆倾天看不见克莉丝汀的脸了，但他知道她就在身边，这让他轻松许多。月光从窗外照进来，一切都是那么静谧安详。

　　“爱德华，明天可能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旅程，你紧张吗？”

　　“本来是有一点的，不过有你在身边，我就不紧张了，反而很高兴。”

　　“是嘛。那你说说，怎么个高兴法呢？”

　　“就是感到很安心，像是我以前在树下偷懒的感觉一样。只要尽情享受当下就好，不用烦恼别的事情。”

　　克莉丝汀翻了个身，把脸对着陆倾天的方向，但她并没有把头探出床边：“听你说话还挺有意思的，你以前读过书吗？”

　　床下传来陆倾天的笑声，似是终于有让他可以得意的地方了：“当然，我是教书的那个老先生最喜欢的学生，村里为数不多识字儿的人。”

　　“这么厉害？”

　　“那当然。村里有人给外地的亲戚寄信，都是我给写的。在我小时候，村里的老约翰快不行了，但他的儿子在别的城市做工。想要立刻把信传到那里，必须要用魔法通讯，那可是要按字数收费。老约翰家人找我帮忙写信，我只用了五个字，就写完了。”

　　“是嘛？哪五个字？”

　　“我写的是：‘父命危，速归’。”

　　克莉丝汀突然“哼唧”一声，然后笑了起来。过了许久，她才终于缓过气来。陆倾天看不到她的脸，但他想，她一定笑出眼泪来了。

　　这时，克莉丝汀柔声细语地说道：“你知道么，爱德华。你在我身边，我也觉得很安心。”

　　床下的爱德华不说话了。克莉丝汀知道，他不可能一下子就睡着。于是她将脑袋探出床边，却见爱德华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看。

　　感觉到了克莉丝汀的动静，陆倾天这才与她对视。

　　“克莉丝汀……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深吸一口气，坐了起来：“我今晚不该在这的。”

　　眼看陆倾天就要起身，克莉丝汀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只听“咚”的一声，克莉丝汀从床上摔了下来。但她只有一声闷哼，从他的身后搂住了他。

　　世界静了下来，陆倾天坐住了，克莉丝汀宛如抓到救命稻草。

　　两只温暖的手伸到前面环住了陆倾天的肩膀，她将脸紧紧贴在了陆倾天厚实的脊背上。他感受得到克莉丝汀的一呼一吸，直到她颤颤巍巍吐出两个字：“别走……”

　　“克莉丝汀……”

　　“爱德华，别走。”

　　克莉丝汀把自己的脸藏在了他的背后，陆倾天只能听见她牙齿颤抖的声音。滚烫的眼泪浸湿了陆倾天的后背。每有一丝抽泣的声音从克莉丝汀的喉中流出，她抓住陆倾天肩膀的力道就加重一分，生怕怀里的人挣脱。

　　陆倾天听到她的哭声，只觉得心如刀绞。她紧紧贴着自己，那股炽热和他内心的纠结拧在一起。

　　“爱德华……我不想你这么去送死……我喜欢你，你不明白吗？你送我的那杯苹果冰茶，是我喝过最好喝的东西……我们的感情，已经不止于朋友了。”

　　“克莉……”

　　陆倾天紧咬着牙关。克莉丝汀的膝盖从后面夹住了他的腰，那是一种生怕失去的姿势。陆倾天很想回应她，但有一件事他和她其实都清楚：复仇的时刻终将到来。他心意已决，又怎么敢耽误这位愿意为他倾尽所有的女孩呢？

　　但她此刻从后而来的拥抱，她身体传来的温度，仿佛能熔断黑曜石铸成的锁链。陆倾天终究是个人类青年，他的内心在告诉他，如果不对这个女孩做出回应，那么往后余生，他都将没有底气面对任何人。

　　“克莉。”

　　陆倾天的语气终于坚定起来，他将克莉丝汀的手温柔地抓在自己的掌心，转过身面对着泪眼婆娑的女孩：“克莉，谢谢你……我现在真的很想吻你……”

　　“那就来啊，爱德华——”

　　克莉丝汀闭上眼睛，朝着他靠拢。

　　然而唇与唇之间的交合并没有到来，陆倾天将克莉丝汀紧紧拥入怀中：“克莉……我真的很喜欢你，原谅我……我现在很难给你一个肯定的回答。”

　　被陆倾天抱住的克莉丝汀，在那一刻终于明白了他的用意。既然明天的他生死未卜，他又怎么敢拿未来去赌她的示爱？克莉丝汀感到内心十分痛苦，因为这份责任心正是她爱上他的原因。她只能抱紧怀里这位爱而不得的人，无声地哭泣着。

　　在泪水与抽泣声中，克莉丝汀便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