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血光终曲（下）

　　地上是草，天上是光。

　　而为什么，我会诞生于此？

　　在他来之前，我又在这里待了多久？

　　不知道。

　　因为时间的到来，后于他的出现。

　　“你叫什么名字？”

　　他是从天上飞下来的，记忆中的他，笑得很温柔。

　　“名，名字？我，我不知道。”

　　“那就叫你珞苒好了。”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只是把手放在了我的头顶，格外的温暖。

　　“你可以叫我云翊。”他还是温暖地笑着，红色的眼睛，很漂亮。

　　“珞，苒……云翊……”

　　他为我变出了一堆木头，用它们建造了一栋房屋。

　　“这个转了一圈，就代表过了一天。”他指着一个带指针的盘子，让我知道了这是钟，这是，时间。

　　他就这样，带来了时间。

　　“我还会再来的。”那一天，他还是走了，走到门口，回过头同我说着。

　　“要过，多少天？”

　　“要不了多久。”

　　他笑着，飞上天空后，消失了。天空就是这时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钟转了一圈、两圈，第三圈时，他回来了。

　　“给你带了些外面的书，多了解些外面的事儿，以后也方便些。”他还是笑着，不知从哪儿取出很多册子，“不过，应该要我先教你认字。”

　　认字，认识外面的世界吗？

　　距离云翊初次造访，已经过去了很多天，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来一次，给我带来新的玩意儿。

　　那些书我都看了一遍，但我却不能理解，什么是夜？什么是雨？除了光和草以外的一切，我都无法想象。

　　所以这次他一落地，我就问了这个问题。

　　“外面的世界，都是书里这样吗？”

　　“差不多吧，不过外面的世界比书里精彩得多。”

　　“那。”我抬头看向了他，学着他的样子，做出笑脸，“你会带我去外面看看吗？”

　　“很好奇吗？”他看到了我的笑容，抿着嘴，伸手抚摸我的头。

　　“应该，是好奇吧。”我还不太能理解这么多情绪，只知道什么都想象不出的感觉，很不舒服，“我想看看月亮，还想看看夜晚。黑暗是什么样的？没有草的荒地又是什么样的？雪是什么样的？还有......”

　　我跟着他走进屋子，顺着他的指示到桌前坐下，嘴里还是一直问个不停。

　　“行了行了。”他从后院摘下两个马铃薯，走进了厨房。后院是他上次来的时候创造的，那里种出来的东西很好吃。

　　不一会儿，他端着一盘烤好的马铃薯放在桌上，自己坐到了我的对面，看着我吃着，自己则只是用一句话回应了我的问题：“你会出去的。外面的东西，就等你出去后自己看吧。”

　　“真的吗？”嘴里的马铃薯还没咽下，所以我发出的声音很奇怪。我咽下了食物，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你会带我出去？”

　　“会啊，只不过，你要等一会儿。”

　　“要等，多少天？”

　　“谁知道呢，等到了那时候，你告诉我吧。”

　　他很快又走了，但我心里却很安心。

　　只要每天数着日子，我就能等到去外面的那天了。

　　好开心，好期待。

　　第一天，第两天。距离他上次离开又过了两天了。

　　第三天，第四天。我可以再把书读一遍，他会允许我带着喜欢的书一起出去吗？

　　第九天，第十天。他好久没来了，但没关系，我会替他记住时间的。

　　第二十八天，第二十九天。看来，要找到带我出去的办法，花了他不少时间。

　　第一百一十八天，第一百一十九天。等他再来的时候，我要先和他聊些什么呢？嗯，先抱怨抱怨吧。

　　第一万六千零......

　　今天......是第几天来着？

　　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挂钟还在走着，但时间好像被没收了。

　　如往常那般浇完水，如往常那般坐在桌前，盯着挂钟，又看向窗外。

　　那是......

　　从天而降的黑色身影？

　　难道是他？！一定是他！

　　果然是他，走到了身旁，看到了他的容貌，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眼睛暖呼呼的，是有泪水要流出来。但我不能哭，好不容易再见，我们应该更开心些。

　　他醒了！气氛有些尴尬，但这也是我期待好久的重逢。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了......

　　“咕，唔。”

　　嗯？！

　　我赶紧摸住自己的喉咙。

　　为什么， 我忘记了如何说话......

　　他说的，认错了人，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云翊，是什么意思？

　　可他就是云翊哥的样子啊。

　　不是云翊，那云翊哥在哪儿？

　　那我还要多久才能离开？

　　那我，到底是在等谁？

　　“很抱歉，我的名字是羊羽，而非云翊。并且现在，我重要的同伴们还在外面，所以我必须出去。”

　　在我彻底失去力气之前，他却突然开了口。

　　“那么，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寻找出口吗？珞苒。”

　　出口？通向外面的，出口？

　　我要，和他一起，去寻找出口......

　　我要，和他，和羊羽一起......

　　到外面去看看！

　　......

　　“轰——”

　　瑟拉迈着步子，抬起满是血污的右臂，将安娜的踢击挡下，紧接着便左肩往前猛顶，把那末影少女顶飞出去。

　　“呼——”

　　她急忙喘口气，后撤两步稳住身子，眼部肌肉仍紧紧绷着，目光落在眼前蓄势待发的一男一女身上。

　　“真是难缠的家伙！嘶，疼死了，也不知道克洛伊那家伙上哪儿去了！”

　　来不及多加思考，她又往后撤去，堪堪躲闪泛光长刀的攻击，飞出一脚又将袭击者踢倒在地。

　　只不过那男人没过多久便又踉踉跄跄地起了身，尽管现在他的每个动作都在摇晃。

　　“这家伙，怎么还能动！”她咬着牙，汗珠混着血液一起滑下，她的左臂已经被连砍了数刀，彻底抬不起来了。

　　而对面，除去那个握着发光长刀的家伙，还有一个尚且保留了完整战斗能力的末影少女。

　　“刀上的光完全不是异能，类似于附魔......是神器吗？不，这家伙似乎有吸收神器力量的能力，难道，已经被他吸收了？”

　　她的视线扫荡着二人，牙齿几乎要把自己的嘴唇咬破：“本来想把他们打到昏迷再考虑夺舍的事儿，但这具身体已经快不行了！”

　　她锁定了目标，小声地自语：“只能先抢来羊羽的身体了。用同伴的身体，安娜恐怕也不会下死手吧。”

　　“克洛伊！快给我准备治疗药水！”

　　她高声喝着，还不等自己听到克洛伊的回应，就已经抬起了右臂，异能灌入其中，指在了我身上。

　　“「精神侵入」......”

　　“轰——”

　　话音未落，整个世界却倏地炸出一道光芒，似是轻而易举把这小世界覆盖，草地、天空、房屋，一时间，什么都看不见！

　　这到底是？

　　光芒彻底遮蔽了我的视线，止住了我的动作。一时间，那几近侵占我的愤怒都渐渐退了下去。

　　愤怒退下后，周身的疼痛都传了进来，力气瞬间流失殆尽，我下意识地就倒了下去，但却被柔软的手臂扶住。

　　随后，刺眼的光芒似乎开始收拢，集中到我身旁。

　　视线尚且被晃得恍惚，我艰难地抬起眼皮，回过头，尽我所能地将那把我扶住的人看清。

　　“珞苒？”

　　正是那个神秘少女的样貌，那对天空一般的蓝色眼瞳此刻也正看着我，嘴角抿着，但并没开口同我说话，而是把目光落在了瞬身而来的安娜身上。

　　“请，照顾一下他。”

　　说着，她将我轻轻推到安娜的怀里去，脚步慢慢往后退着，保持着刚才的表情，目光仍在我身上停了好久才转过身去。

　　“羊羽，她是？”

　　安娜小心翼翼地把我放在地上躺着，用自己的膝盖接住我的头。视线却落在了珞苒的银发上。

　　我也看了过去，她的白裙背部遭血色沾染，但伤口却已然治愈。金色的光粒闪耀在她身旁，仿佛有质量那般，化作无数的光柱。

　　这家伙，经历了什么？

　　我不知道。

　　但至少，心里安稳了不少。

　　我松了口气，老老实实接受着安娜的膝枕，看了一眼她百看不厌的双瞳，想要扬起嘴角，面部肌肉却疼得我差些抽搐。只好乖乖闭上了双眼，轻轻吐出几个字。

　　“新加入的，同伴吧。”

　　......

　　“你这家伙，到底搞了什么鬼？”

　　看着一步步向她逼近的珞苒，瑟拉有些慌了神，方才的光芒令她下意识中断了异能的释放，而现在自己身体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真是不知道克洛伊那家伙死哪儿去了！”她咬着牙轻声骂着，脚步往后撤着，“先逃跑吗？现在的身体状态，还能跳出去吗？”

　　但她没空去考虑能否做到了，抬头瞥了一眼天空，俯下身子，准备着起跳。

　　“嗖，嗖嗖——”

　　她起跳的动作尚且没做出，珞苒身旁的几根光柱就瞬间飞了几根过来，宛如长矛般刺穿她的左臂与腹部，将她狠狠钉在地上。

　　“咳——”

　　瑟拉顿时瞪大了双瞳，嘴里咳出血来，越是挣扎，光柱刺穿的疼痛便越是强烈。

　　“不是异能？”她大口喘着气，抬起上半身，惊愕地想要伸出右手去将光柱拔出。

　　“嗖——”

　　又一根光柱刺穿她的肩膀，把她摁了下去，后脑勺重重地摔在草地上。

　　“不，不许动！”

　　珞苒尽己所能地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大些，抬起了手臂，光粒随着她的动作飞上天空。只是眨眼的功夫，就凝结成一个巨型光锤，锤面悬在瑟拉的头顶，那大小，只是一锤恐怕就足以砸扁她的小屋。

　　“怪，怪物吧......”

　　看着那骇人的锤面，瑟拉合不拢自己的嘴，全身拼命地挣扎，用脖子撑着自己的脑袋，冲珞苒喊着：

　　“别，别杀我！嘿，我能给你很多宝贝！钱，美食，啥都可以！我们可以一起征服整个奴隶岛，你可以在外面为所欲为！”

　　她的咆哮传入了珞苒的耳朵，却并未止住她的动作，她将手臂抬得更高，锤面也随之抬升。

　　“不，不！我可以当你的奴隶，整个盗贼公会都可以！我可以每天变着样子服侍你，比那两个家伙有趣多了！嘿，你想不想我用羊羽的样子来陪着你？”

　　“羊羽的样子？”珞苒停了一瞬，眉毛轻轻挑起，似是回忆着什么，随后闭上了眼，轻声说着，“我已经，见过两个他那个模样的人了。”

　　说完，她吸了口气，睁开了双瞳，这一回，眉毛紧紧皱在了一起。

　　“无论哪个，都不可能是你这个样子。”

　　话音一落，她将手臂狠狠往下压，光锤瞬间接收到指令，巨大的锤面轰然以瑟拉为中心砸了下去。

　　“不，不！”

　　慌乱中，瑟拉别过了头，目眦欲裂地把视线落在我的身上。

　　“轰——”

　　......

　　看到那个光锤落下的瞬间，尚且未能听到砸中地面的巨响，我的意识却在一瞬被拉到了自己的精神世界。

　　这是？

　　哪怕在精神世界，我身上的伤势也未能痊愈，头砸在了地上，好在地面是云彩，感觉不到什么疼痛。

　　明明还清醒着，却突然进入精神世界，还是第一次......

　　“哼，哼哼，可算是让我赶上了！”

　　这声音，是？！

　　我急忙抬起头，果然，站在我前方的，居然是那个即将被砸个粉碎的瑟拉！

　　这是她的异能吗？

　　我看着她伏下身子，伸出双手插入地上的云层，似是在汲取着什么。而她身上的伤势确实在迅速恢复。

　　进入他人的精神世界，还能通过汲取能量，来恢复自身吗？

　　有意思，那这家伙接下来的目的，我大概也能猜到了。

　　我叹了口气，闭上眼，接着把头躺了回去。

　　顺带一提，我给自己变出了个枕头来临时代替安娜的膝枕。

　　“吼？已经放弃抵抗了吗？”看着我这动作，瑟拉笑着直起了身，活动着自己的胳膊，一步步向我走来。

　　“所以，你的异能应该是能夺取我的身体吧？让我猜猜，进入他人的精神世界后，再把原主的意识杀掉？”我随口问着，懒得看她。

　　“你这家伙还挺聪明。”她狰狞地笑着，压根没有遮掩自己脸上的兴奋，“既然你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那就由我来......”

　　“哈喽~”

　　一只手从后面拍在了她的肩膀上，那男人讨厌的声音响起，让她的动作顿时暂停在半空，在原地呆了很久。

　　换作一般人，这家伙的异能倒确实难缠。

　　只不过嘛，我的世界里还有个更烦人的家伙。

　　“真是稀客啊，这么久了，还第一回有别人过来看我~”

　　听着这声音，瑟拉匆忙拉开了距离，回过身，目光落在了身后那人身上。

　　和我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样貌，只是发色是银色，眼睛嘛，稍微比我的有活力些。

　　“交给你了。”我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快点解决吧，外面还在等我呢。杨芸。”

　　“好不容易来了客人，本大爷还想慢慢玩玩呢。”

　　杨芸耸了耸肩，咧着嘴角笑着，头稍稍上扬，蔑视的表情让我看了都觉得欠揍。

　　不过这个视线落在瑟拉身上的话，那就不得不支持了。

　　“那么......”杨芸扭了扭脖子，伸了个懒腰，懒散的话音从他嘴里吐了出来。

　　下一刹那，他已然到了瑟拉身后，双手枕着后脑勺，靠在瑟拉的背上。

　　“用什么样的方式干掉你呢？”

　　......

　　“姐，姐姐被......”

　　看着巨大的光锤在地上砸出一个明显可见的大坑，躲在珞苒小屋后面的克洛伊小心翼翼地探着头，满头金发都被汗水浸湿。

　　哪怕战斗结束了，他都不敢从房屋后面出来，竭尽全力地压制着自己的异能气息，一直等着珞苒和安娜抱着昏迷的我飞出了秘境，这才好好松了口气。

　　“这，这到底是什么怪物？”他靠着墙躺着，从怀里取出那把短刀来，似是勉强有了些慰藉，“至，至少这个宝贝落到我手里了......好像是割掉草就能治愈伤口，虽然没想象中那么厉害，但应该也能卖个好价钱。”

　　他庆幸着自己无意中触发了短刀的能力，而没将它当作废品丢弃。

　　“出去后，也别当什么盗贼了，这帮怪物，和他们离太近准没好事！”他自顾自地说着，把手中的刀不断打量，“卖个好价钱，就离开比格斯特，去麦块共和国好了，或许还能遇到大当家......不过，这玩意儿该定价多少呢？”

　　“两块钱怎么样？”

　　“两块？！你当你克洛伊爷爷做慈善呢！起码得......等等？！”

　　他慌张地朝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眼前所见的，却是一个他无比熟悉的面孔。

　　“嗨，三当家~”

　　那个酒鬼，那个名为陆倾天的男人笑着和他打着招呼，背上还背着另一个紫头发的剑客女孩。

　　“陆，陆，陆陆陆，陆倾天？！”

　　“正是在下！”

　　那酒鬼笑着，把背上的秋若冰抖了抖，脚在草地上随便画了画，像是和克洛伊说，却也像自言自语般说着：“本来只是想看看下面会发展成什么样，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咯~”

　　“陆陆陆......”

　　“别陆了你。”陆倾天耸耸肩，抬了抬自己的一只脚，勾着嘴，同克洛伊询问道：

　　“你觉得，我不用双手来收拾你，要几秒？”

　　“完，完......”克洛伊止不住地贴着墙往后缩，颤抖的目光打在陆倾天的笑脸上。

　　“完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