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幕•无根之草

　　太阳渐渐沉了下去，黄昏映上回家的小径。

　　Him将薇罗妮娅赠与他的石剑背在了身后，步伐较往日慢了些，目光时不时偷偷瞥向身旁，落在同他并肩的芳草之神身上。

　　她已经放下了兜帽，长发在落日的余晖下显得格外鲜艳，她走得并不快，像是散步那般。

　　“我听普拉说了，你和Notch失忆了？”在Him还在思索如何打破沉默时，格拉丝率先开了口。

　　“......嗯。”Him只是点点头，视线彻底落在了格拉丝的侧脸上。

　　“那天你不是说我知道很多事情来着，我听得很清楚哦。”她侧过头同他对视一眼，眉毛压了压，嘴角微微扬，“小鬼，是不是对这个世界很好奇？”

　　“您说得对。”Him目光落在了前方，“其实我已经在书上看到过很多了，只是......”

　　“只是书上的字写得再漂亮，也比不上一双眼睛看见的东西真实。”格拉丝替他将未说出口的理由说出，缓了脚步，稍稍仰头，让自己的双瞳因黄昏而闪耀，“我确实见过不少东西，问吧，小鬼。”

　　Him回过头看向走在后面的格拉丝，点了点头：“那天的话题，还没聊完吧。”

　　“哪天？”格拉丝愣了一瞬，很快就回想起了自己刚取出萤石时，Him的提问，“哦，你是说熔岩之神的神器？”

　　“是的。我之前就在想如果神力给人类使用会如何。现在想来确实不切实际，但......如果是神器呢？”Him沉吟道，那对白瞳中又散发出求知的光彩，“那个口袋，如果给人类使用一定很方便吧。”

　　“这个嘛，也不是没可能。你戴的护腕，里面的神力是普拉的吧？在特定条件下，没有澄净神力的你也能短暂使用里面的力量。”一面说着，格拉丝将右手伸向裙下，利落地从大腿绑带的外侧抽出一把铁质小刀递给Him。

　　“这是......”Him接过小刀，仔细将其打量，却还是只能收获到不解。

　　“这就是芳草之神的‘神器’——枯荣之刃。”格拉丝摆了摆手，接着解释着，“原理和你的护腕一样，本来只是一把寻常的小刀，在我用久了以后，里面就储存了我的神力，变得不再普通。即使你拿去使用也没有任何问题。”

　　Him紧握刀柄，仅凭他的能耐，尚且无法察觉其中的异样，但还是点了点头：“可行。”

　　“不可行！”她白了他一眼，一把从他手里拿回小刀，“我可没说要送给你，简单说来，每个神明的神力总量有限，把神力注入到寻常物品后，自身的神力储备就会减少。所以不会有神把这样的神器送给人类用——现在知道普拉对你们有多好了吧？”

　　“原来如此。”Him下意识托住下巴，脑瓜子又开始飞速运转，“但书上说过，熔岩之神制造了许多神器，难道他就不担心神力分散吗？”

　　“那就是他独有的锻造能力了。他能在下界的高温熔岩中锻造出与神力亲和度极高的容器，再往其中注入神力的话，就能创造出质量与性能都更甚一筹的神器。更重要的是，在锻造容器的过程中是不会消耗他的神力的。”

　　格拉丝挥着手指慢慢解释着，把玩起手中的枯荣之刃，接着补充：“事实上，世界上绝大多数的神器都是出自熔岩之神之手。那家伙曾经经常接其他神明的订单，为他们定制出一件件神器，以此交换些方块大陆的特产，去改善贫瘠的下界荒地。”

　　“曾经？”Him回过头，敏锐地注意到格拉丝凝视着枯荣之刃的眼眸，那对眼眸在此刻如同倒映青山的绿水那般平静，却又莫名令人心中发凉。

　　“他早就不接任何神器订单了，也不再离开下界了。”她的话音如同风一般轻，可那湖水般的眼眸似乎还是泛起了涟漪。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他亲手锻造的神器，曾逼死了他最珍视的人。”

　　风从侧面吹来，拂过格拉丝额前碎发，她微微侧过头，让Him看不见她的眼眸。

　　“哪怕神力的原主死去，神器仍能使用。”格拉丝没看他，只是冷声补充，“所以神器的使用者并不固定，既能给普拉这样的神去造福世间，也可以给别的神去掀起诸神之乱。就算精心挑选了品质高尚的使用者，如果他死了，神器仍可能会落到恶人的手中，成为扰乱世界的工具。赫尔就是这样想的，索性就不再创造神器了。”

　　这句话之后，Him不再追问，两人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只是一步步在小径上走着，在林间踩出一声声清晰可辨的脚步。

　　“那么，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让人类使用神力的事儿？”格拉丝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神情，将脑袋偏了回来，打破了沉寂。

　　“我在想，既然魔族是神明和人类共同的敌人，为什么没有什么带领人类一起对抗魔兽呢？”

　　“因为会死啊。”她的目光变得冰冷，轻描淡写地将死亡脱口而出，“你得知道，神明彼此之间都在争斗，如果过于在意人类的处境，就会成为自己的软肋，最终害死自己。因为这个弱点受伤，甚至惨死的神，我也见过不少。”

　　格拉丝摆了摆手，接着说道：“魔族对神明而言威胁并不大，如果不是为了人类，神明或许根本不会在意魔族的存在。而现在存活的神，要么投靠主神寻求庇护，要么像普拉一样隐居，少部分坚守自己领地的神，也每日提心吊胆，生怕有罪名安到自己的头上。”

　　Him愣了下，确实，像普拉这样级别的神明，若不是战斗中需要顾及别人，恐怕魔族对他们而言根本算不了什么。

　　如果动用神力去大规模清理魔兽，反倒容易遭敌对的神祇察觉，带来更多的麻烦。

　　所以哪怕是普拉，也不会主动去讨伐魔族，更何况其他更为弱小，或是更加自私的神呢。

　　“总之，你也别再做那种冒险了。”

　　格拉丝的话音打断了Him的思考，他这才发现她正严肃地盯着自己的面庞。

　　“哪怕是没有神力的你，太过显眼的话，也可能会引来其他神啊。到时候受难的，恐怕就不止是你那么简单了。”

　　Him移开了目光，不禁又想起了因自己而受伤的普拉，下意识就攥紧了拳头，白色的双瞳也变得暗淡些许。

　　“我明白了。”

　　小径走到尽头，木屋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清晰。

　　……

　　次日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天空也只亮了些许。

　　夜色尚未离去，少女的靴子却已经踩在了小径的泥土上，脚边的芳草还挂着些许露珠。

　　“你要走了？”

　　不知何时，一抹白色长发已经闪到了一棵树旁，粉色的眼眸今朝少了些温柔，却是多了几分难言的不舍。

　　“嗯。”那位少女，芳草之神格拉丝停了脚步，那身灰色斗篷已经被她整理好，但并没拉起兜帽，而她的目光也落在了澄净之神普拉的身上，“创造之神的陨落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议会那边闹得厉害，我不能耽搁太久。”

　　“怎么都不提前说一声，难道你想偷偷地离开吗？”普拉撇了撇嘴，像是赌气那般抱起胸，走到了格拉丝的跟前。

　　“因为知道你肯定会过来，何况有些话也不好在屋里说。”格拉丝笑了，胸前那两束扎好的渐变色头发被风轻轻吹动。

　　“那也该提前说一下吧......”普拉叹了口气，还是努力为自己挤出一丝淡笑，语气里却显露出些担忧，“议会......你还在参与那边的事情吗？”

　　“也说不上参与，只是不想错过重要的信息。”格拉丝耸耸肩，表情也变得严肃了些，“普拉，现在方块大陆还活着的神，比你想象中更少。”

　　“更少......是什么意思？诸神之乱明明已经结束了......”普拉露出些不解，但一想到那些在诸神之乱后死去的主神，她又不禁咬了咬牙，“你是说，被处决的吗？”

　　“远远不止。除了死讯刊登在报纸上的神明外，还有相当数量的神明下落不明。”格拉丝浅绿的眼瞳里倒映着普拉纯白的身形，仿佛要将友人的容颜牢牢刻印眼瞳中，“神死亡不会留下尸体，所以如果不是‘正大光明’的处决，在见到对应的魔族前，只能认定为失踪。”

　　“下落不明......”普拉看着她认真的双瞳，张了张嘴，“你是说，可能有人在幕后一直在杀害神明？”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不过和诸神之乱不同的是，神明失踪后，他们的领地经过议会的裁决来分配新的主人。”格拉丝接着补充。

　　“甚至不能直接抢来领地，那为什么还要......”普拉的头脑已经乱了，只是紧紧咬着牙关。

　　“虽然不能像过去那样直接兼并，但让自己的邻居‘失踪’，也有了通过议会取得他领地的可能性。不过……”格拉丝微微低下头，锋锐的目光盯着土地，“我总有一种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方块大陆蔓延。”

　　一瞬的停顿后，格拉丝抬起了头，嘴角恢复了笑：“总之，见到你之后，我忽然觉得这些年的努力也许没有白费。”

　　话音落下，她的视线落在了普拉的脸颊上，下意识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把视线移到一旁，抿起一抹笑：

　　“别这副表情啊，又不是生离死别。”

　　“我知道，但是......”普拉的话语被她咬紧的牙关挡在嘴里，她的眼睛已经泛红，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难看，似是在努力克制眼泪。

　　她上前一步，轻轻将格拉丝抱住，或是借此让她看不见自己终于落下的眼泪，又或许只是用这样的方式为这次短暂的重逢画上句号。

　　熟悉的温度随着拥抱传入格拉丝的肩膀，本已经做好离别准备的格拉丝却还是在这一瞬热了眼眶，她小心地回以拥抱，手指轻轻捏住普拉背上的布料。

　　就像格拉丝自己说的，这不是生离死别。

　　但就算是心知肚明，与曾经以为再难以相见的友人别离时，却还是想要伸手牢牢记住她的模样。

　　“别哭啊，普拉。”

　　格拉丝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在拥抱时，普拉看不着她脸上的表情，但她的话音似乎含着笑。

　　“你可是澄净之神，比我这种到处跑的家伙像样多了。”

　　“我......”格拉丝的笑语终于将普拉的防线击溃，她的声音已经哽咽，抱得也更紧了些，“我这些年，什么也没做......”

　　她忍不住闭上了眼，任由眼泪滑下面颊。

　　“我什么也没做，只是躲在这里......”

　　“你还活着啊。光是这件事，就已经比那些神强了不知道多少了。”格拉丝的手落在了她的肩膀上，轻轻推了推，让她们能互相看见对方的双眼，再微笑着轻语，“你坚守了自己的本心呢，还真是一点也没变......”

　　看着格拉丝的笑容，普拉一时愣住了，泪水仍在缓慢流淌，但她的双眼却已然澄澈，只是缓缓将那两个字复述：

　　“本心......？”

　　若是为了逃避就忤逆了自己帮助他人的本心，那我的神力还是否澄净。

　　在灵彩镇的记忆陡然浮现在了脑海，眼前的格拉丝也眯起了眼睛。

　　“昨天去找Him的时候，听到薇罗妮娅的话了呢。”格拉丝轻声言语，“薇罗妮娅也好，黑木镇也好，Notch和Him也好......”

　　“果然，你还是在守护着大家呢。所以，再见啦，是再见哦。”

　　格拉丝眯起眼笑着，是她极为难得的，透着纯真的笑脸。

　　“嗯！”

　　她的眼泪还留在面颊，但她的笑容已经显现，她吸了吸鼻子，把手臂松开。

　　“你一定要保重哦！议会那边有多危险，你可比我更清楚吧！”

　　“我知道，我可有不少经验对付他们。”格拉丝拍了拍自己的斗篷，仰起头，仍保持着微笑与普拉的对视，“你也保重，想我的话，也可以到比格斯特来找我玩啊。”

　　“比格斯特？那里不是曙光之神的......”普拉睁大了眼睛。

　　“我和他有点交情，偶尔会去蹭住。那家伙也跟个孩子似的，说不定和你那俩弟弟还挺合得来。”格拉丝笑了笑，后退了一步，这才转过了身，把兜帽拉起。

　　“那我走啦，普拉。”

　　说着，芳草之神沿着小径迈开步子，留下了一道脚步轻快的背影，与伸在半空摇晃的手臂。

　　她的一切都映在了那对粉色瞳仁中，澄净之神站在原地，但嘴角扬起，也将手臂抬起，大声回应了她的话语。

　　“再见啦，小丝，是再见哦！”

　　「无根之草，旅途还在继续。」

　　——「澄净之心」第二十五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