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万象•第三幕

　　伴着斯特拉动作的完成，粉紫色的神力如同流水那般漫过紫水晶地面，一圈一圈的粒子泛起，好似石子落入湖面，引起一轮又一轮的波纹。

　　事实上，这个比喻并不恰当。说是石子儿荡起的波纹，不如说是紫色神力形成的波纹正从四面八方泛起，以斯特拉为中心聚拢着。

　　紧接着，那一圈又一圈的神力就在格拉丝惊诧的目光之中，在斯特拉的身后筑成一面星盘，神力流转，带动星盘在她身后缓缓旋转。

　　等斯特拉再度睁开眼的刹那，落在格拉丝视线中的，却是斯特拉遭神力的光辉浸染的粉紫色双瞳。她眼中的繁星好似流动起来，如同一片片倒映着未来的碎片。

　　“那是......”斯特拉喃喃自语，见得着她的双瞳倏地瞪大，却不知晓那对眸子到底见到了怎样的风景。

　　不禁一滴汗水滑下格拉丝的额角，看着斯特拉惊讶的模样，她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双手下意识紧握，正意图开口询问，却又怕将这位专注的神祇惊扰。

　　“在，大陆的北方？”斯特拉的手指轻轻颤了颤，相似的汗珠在她的脸颊留下一道痕，那对眼眸中的神力迸发出愈发绚丽的光彩。

　　但下一刻，宛如双眼传来了刺痛那般，眼皮如同闸刀般落下，斯特拉猛然闭上了双眼。

　　随着她的眼睛阖上，她身后的星盘崩塌，神力化作无数粒子消散。

　　而格拉丝已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匆匆上前，将斯特拉扶稳。

　　“没事吧？”她看着斯特拉，见着对方快速眨了眨眼，再度睁开时那对粉紫色的眼瞳已经失去了刚才的星光，眼神逐渐澄澈，像是从一场浅梦中醒来。

　　“我没事儿，只是有些被吓到了......”斯特拉在格拉丝的搀扶下直起身，手指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见她稍微缓过神，格拉丝可算松了口气，注意力很快就落在了她刚刚的异常上，横起眉，严肃地开了口：“你刚刚说的大陆北方......是什么意思？”

　　“嗯......”斯特拉垂下头，似是思索着什么，再度和格拉丝对视时，眼中已经露出了认真的神色，“看到的不多，但可以确定的是，你会越过世界之脊，在大陆的北方活动。”

　　“在北方活动？”格拉丝歪了歪头，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她本来也打算翻过世界之脊，真正令她好奇的则是，“那，我在做什么？为什么你会这么惊讶？”

　　“这个嘛，关于预知未来的事情，我有必要先和你讲讲这个能力的限制。”斯特拉稍稍往后退了两步，“首先，未来是绝对不可知的，只要有人知道了未来，这个未来就必然会发生变化，哪怕只是细枝末节的变化。”

　　“我的「星见」能够让我窥探到未来一些短暂的画面，但因为我的窥见，这份未来就一定会产生变动。不过我窥探的是你的未来，这份未来我并没有过多参与，所以这个变动不会很大。”她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语句，“但如果我把这个画面告诉了你，恐怕就会使未来发生更大的变化。”

　　“而你的这份未来，恐怕是不容我来改变的。”

　　斯特拉将语气加重了些，似是回忆起刚刚看见的画面，脸就已经变得煞白。

　　“哈？”听着这些话，格拉丝更是一头雾水。斯特拉则已经理了理自己的白色连衣裙，深深吸了口气，重新开了口：

　　“嗯，至少可以告诉你的是，在大陆的北方，你大概是找到了目标和依靠吧。”说着，她又耸了耸肩，接着补充，“至于世界之脊以南，几乎全部被战争之神统治了，你大概很难再来这边了。”

　　目标和依靠？

　　这两个词落在现在的格拉丝身上，还太虚无缥缈了。

　　她还只不过是一个在战乱中流离失所的逃亡者，这份关于未来的预言对她而言还是那么遥不可及。

　　“这也太模糊了吧，完全没有参考价值嘛。”格拉丝叹了口气，悄然移开了目光，“总而言之，我继续向北就好了？”

　　“抱歉抱歉。”斯特拉居然毫不犹豫地主动道歉起来，“说到底，我的能力确实有限，具体发生了什么，也只能推测，给不了什么建议啦。”

　　看着斯特拉眼里真诚的歉意，格拉丝不禁愣了半秒，也只是摆了摆手。

　　“也没有怪你的意思啦。多少知道了些，也算是定心丸了吧。”格拉丝把语气放软了些，目光在那片同样遥不可及的星空中凝视良久，才把下半句补充。

　　“无论去哪儿，对我来说都一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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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去哪儿，对我而言，都一样的吧，

　　目标和依靠，这两个词，无论哪一个，现在都是难以想象的存在。

　　失去了芊草镇，她还会有什么目标呢？

　　失去了维坦纳提，她又还会有什么依靠呢？

　　大概只能像无根之草一样，被风吹到一个又一个她想都没想过的地方吧。

　　连星象之神都不能提及的未来，就这样遗忘好了。

　　格拉丝不再去考虑那个虚无缥缈的预言，暂且在斯特拉的家里住了下来。

　　说是住了下来，其实观星台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床，没有食物，甚至连多余的椅子都没有。

　　斯特拉在白天不是发呆就是在睡觉，尽管睡眠对于神明而言并不是必须的，似乎这只不过是她用来打发时间的一个手段罢了。

　　而在夜晚的绝大多数时间里，斯特拉又只是坐在观星台中央，仰头望着天窗外的星空。

　　老实说，格拉丝很不习惯。

　　这段时间过得异常缓慢，她记忆中的日常总是弦虹城的喧嚣，或者芊草镇那些人忙来赶去的身影。

　　而世界之脊却什么也没有，白日只能看看荒野，寒风吹过后就只剩苍凉。到了晚上，倒是能跟着斯特拉认认星象，但她也没有斯特拉的神力，看不出什么门道。

　　“你，就没考虑过下下山？吃点东西什么的？”格拉丝终于忍不住问道。

　　“欸？吃东西，神明也不用吃东西吧？”坐在桌前的斯特拉抬起头，本在纸上写写画画的羽毛笔停了下来。

　　“也不是必不必要的事儿啦，主要是这样会错过很多有趣的体验呢。”

　　“嗯......因为没人教过我要做什么，也没人和我说该成为什么样的神嘛。”斯特拉眯起眼笑起，“不过星星一直在那里，星星能告诉我很多东西，所以我就一直观测星星。”

　　“该怎么说，你还真厉害。”听着她的话，格拉丝也抿起唇，无奈地扬了扬嘴角，“我才待一天，就已经有些受不了了。”

　　“是吗？”斯特拉保持着笑容歪了歪头，“我其实也不太明白，以前也想过，星象之神的责任到底是什么。”

　　“那，你想出来了吗？”格拉丝有些好奇地询问，而斯特拉却只是抿着嘴摇了摇头，接着回应：

　　“想不出来，索性就不想了。既然想不出来有什么好做的，就在这儿一直观测星星，似乎也不觉得无聊。”

　　格拉丝听着她的话愣了一下，看着她的笑颜，忍不住也跟着笑出声来。

　　“该怎么说，你还真是洒脱呢。”

　　月光从天窗洒了下来，将两个身形相仿的少女笼在了一片银白之中。

　　两个少女你一言我一语地攀谈，这个夜晚也难得没那么无聊。

　　......

　　第三天的早上，格拉丝早早将斗篷裹好，快步走出观星台，站在了外面的山崖上，最后一次俯瞰南方的大地。

　　在世界之脊的山巅上，云层也匍匐于自己的脚下，云雾间隙中隐约见得着丘陵与草原，再往南看些，或许还有弦虹城。

　　“要走了吗？”

　　斯特拉的声音从观星台的方向传了过来，她的步伐不紧不慢，等格拉丝转过身时，已经走到了格拉丝的身后。

　　“嗯。”她将兜帽摘下，露出青绿色的长发和纯白的发梢。山顶的风将她的长发往后扬，那对浅绿色的眸子在晨光之下显得格外清亮。

　　“准备去北方吗？”斯特拉斜了脑袋，嘴角抿起一抹浅笑，平静的目光中并没有多加挽留的意味。

　　“是吧。虽然你的预言很模糊，但我想相信你。”格拉丝将头轻扬，也跟着露出一丝笑，两位少女的双眸对视了一会儿，又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双眼。

　　“你确实，也该走了。”

　　“欸？”

　　见格拉丝有些疑惑，斯特拉只是面带微笑，睁开眼继续补充：“虽然没待多久，但你的芳草神力在这儿变虚弱了些呢。”

　　“什么嘛，你还真是敏锐。”格拉丝无奈地耸了耸肩膀，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芳草神力喜欢更有生机的地方，如你所说，世界之脊确实什么也没有。”

　　“原来如此，缺乏生机，确实不适合你久留，说不定下次我可以试着多种点树。”斯特拉咧开了嘴，用着玩笑的方式打趣着，随后又把笑容收敛了些，目光平和地看着她，“虽然，大概率也没有下次就是了。”

　　“大概吧。”格拉丝重新将兜帽拉上，不去多看斯特拉，但向前走了几步后，却还是停了下来，“我走了以后，你会继续待在这儿吗？”

　　“当然。”斯特拉点点头，“世界之脊是我的归属，我没有离开的理由。”

　　格拉丝不禁抽了抽嘴角，斟酌了片刻，接着补充：“可是，如果战争之神占领了世界之脊以南，那你也会受到威胁吧？”

　　“格拉丝，你在这里远离草原，所以会觉得不适，最后还是要回到草地去。我若离开了星空，那便也不再是星象之神了。”斯特拉依旧笑着，语气平静。

　　她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若是有一天威胁降临到这里，星象会告诉我。而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会做出自己的选择。”她微微偏过头，蓝紫色的长发扫过肩头。

　　格拉丝沉默片刻，双肩抖了一下，轻声说道：“……这几天，谢谢你了，斯特拉。”

　　“不用谢，接下来，星辰还会指引你的。”

　　斯特拉双手交叠在胸前，微微欠身。

　　格拉丝有样学样地模仿了这个动作，就此告别后，她又回过头，一步步往山下走。

　　斯特拉站在原地，一点点见格拉丝的背影没入山路，却也还是没有回去。她只是回过了头，视线扫过了南方的土地，扫在了那个格拉丝方才眺望的方向。

　　“如果唯一窥探了那份未来的我死去，未来，能否少改变些呢......”

　　......

　　格拉丝踩着碎石向下走，灰色的兜帽遮住了半张脸。山腰处的植被渐渐变多，空气开始带上泥土和草叶的气息。她能感觉到芳草神力在体内流动的速度变快了，身体也随之放松了许多。

　　她不禁回头望了一眼，山脉仿佛一道屏障，隔绝了返回的路。风吹起斗篷的下摆，她的脚步变得轻快起来。

　　山脚下，草原重新铺展开来。

　　山路延展的方向， 仿佛已能听见雷声鼓动，道路两旁开满了鲜花。世界之脊以北的地方，她从未前往，也从不知晓。

　　她不知晓，风雨欲来的鲜花小镇，已然候在了那个地方。

　　那是，灵彩镇的方向。

　　「再度重启的旅途。」

　　——「芳草之律•繁星万象」第三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