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界之业火[上]
待到维德里克的脚踏在了这猩红的地面上时,目光中的紫色与那眩晕感如同潮水般骤然褪去,他连忙踉跄着站稳脚跟,可还未等他看清周围的景象,一股灼热滚烫的空气便猛地扑面而来,带着浓烈的岩浆的气息,呛得他下意识皱紧眉头。这股热空气使得他的胸口像是被一块灼热的巨石压住,沉闷得发慌。
他下意识想着屏住呼吸,却依旧能感受到那股无孔不入的燥热——这便是下界,与主世界校园的湿冷截然不同,是一片被火焰与灼热包裹的世界。
“终于到了。”维德里克的视线渐渐清晰,脚下是暗红色、布满细小孔隙的地狱岩,踩上去粗糙硌脚,还能感受到从岩石深处传来的余温。
“这就是下界啊。”。他抬头朝上看去,看到的却不是平日里能见到的天空,而是由地狱岩组成的崎岖的类似天花板一样的东西,倒挂着巨大的萤石块簇,为下界增添了几分除岩浆与火焰外的诡异光亮。
“好热啊!!!!!”
前方卡拉杭特刚把内心的想法呐喊出声,迪奥德伦那有力的大手就赶忙伸过来将他的嘴巴捂住。
“嘘......”他露出一种无语的表情,随后抬手指了指不远处
众人朝着迪奥德伦的手所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个用石砖堆砌起的形似塔楼的东西,上面似乎还有人类士兵的痕迹。塔楼顶端插着几面褪色的王国旗帜,旗帜被热风猎猎吹动,却依旧能看出上面的王国徽章。
“这是......什么。”拉普手持长剑的手握紧了几分。
“这个啊。”迪奥德伦示意拉普放松警惕:“是人类在各个城市的下界传送门旁,会进行专门建造的......”
“驿站?”古德瑞特愣了一下:“有关这个,我记得以前曾听诺第留斯学长科普过,好像有时会有士兵值班。”
“正是,正因为下界一米主世界八米的特性,人类开始在下界建造驿站,但是之所以很少使用,还是因为下界过于危险,随时都有可能遇到怪物。”
他这句话话音刚落,几人就隐约听到在那遥远的地方,传来了类似哭泣的哀嚎声,在空旷的下界里回荡,透着一股诡异与恐怖,让人不寒而栗。
“恶魂......”迪亚斯露出不愿回忆的表情:“声音有时候很像猫,一种浮在空中的巨大怪物。”
“说到这个,艾提洛斯老师曾经在课上讲过呢。”维德里克将视角从声音传来的地方转过来,这一扫,他看见许许多多大大小小、遍布视野的王国驿站,正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猩红的地狱岩平原上。这对他来说冲击很大,地狱一米对应主世界八米的概念,此刻被这些遍布的驿站彻底具象化,原先在主世界需要坐很久列车才能到达的另一个城市,其所对应的驿站就在视线的远处。
一旁的琼斯依旧像木桩似的站着,背后的附魔钻石双头斧格外惹眼,他皱着眉头:“不管是什么怪物,敢来就砍了它,别耽误我们的行程。”他虽表面镇定,但还是忍不住颤抖,显然也被恶魂那诡异的哀嚎声和陌生的环境弄得有些紧绷。一旁的耶鲁迪恩斯同样朝四处环视着,为了抵抗下界的热风,他已将眼镜切换成了护目镜。
“还不止这些驿站呢。”
或许是猜出了维德里克的心思,也或许是注意到了几人各异的神色,迪奥德伦示意几人再次朝着远处看去:
只见跨越一片猩红的地狱岩土地,穿过不知多少座错落的驿站后,在遥远的下界荒地之上,即便被黯淡的红雾笼罩,几人依旧能清晰看到一座巨大的、由下界砖建成的城池状建筑,墙体高大厚重,气势恢宏,在萤石与岩浆的光亮映衬下,透着一股威严与诡异,与周围的驿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是下界要塞吗?”维德里克咽了口口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和艾提洛斯在课上讲的不一样啊。”
“当然不是了。”迪奥德伦笑着摇了摇头:“算了,除了我和迪亚斯,你们都是第一次进下界,看来有的讲了。”
“那座城池,对应的位置就是......”他顿了顿:“人类现在的首都。”
“首都?怪不得和其他建筑有那么大的差异呢。”卡拉杭特做出一种要出发的跃跃欲试的表情。
“其实,你们如果说那个东西是下界要塞也没错。”迪奥德伦托腮回忆着:“人类自从迁移到现在主世界对应的位置后,就开始了对应位置的下界的探索,发现主城首都的对应位置刚好是一座下界要塞,在攻占了那座下界要塞后,便将那些下界砖利用了起来,修缮、扩建,然后造成了现在的首都驿站。”
“说是驿站,其实那是......”迪亚斯皱起了眉:“监狱。”
“诶?监狱!”
这番话一出,瞬间将初来乍到的几人惊得目瞪口呆,不由得再次刷新了他们对下界的认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你这样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一直沉默的琼斯的语气突然变得兴奋:“以前老子家乡那里有个重刑犯,周围邻居都说他服刑回来后骨瘦如柴,完全没了以前的嚣张跋扈呢。”
“总之,多说无益。”迪奥德伦收起脸上的笑意,神色重新变得郑重:“正好我记得,我们如果要去最后一座末地门所在的城市,是要横跨王国全境的,正好要途径王国,那边也有相对好走一点的路。”他犹豫了一瞬后看向众人:“不如我们顺路去看看吧,多走几段有人类痕迹的路线也没什么不好的。”
“那就按你说的来。”维德里克将古剑拿在手里:“那就跟着迪奥德伦出发吧。”
众人纷纷应声,各自握紧手中的武器,调整好状态,跟在迪奥德伦身后,朝着远处那座由下界砖建成的监狱驿站走去。猩红的地狱岩在脚下延伸,远处的岩浆传来阵阵灼热的气息,恶魂的哀嚎声依旧在远处回荡,而那座城池,正一步步在他们眼前变得清晰......
而在遥远的主世界另一端,一片浓荫蔽日的林间空地之上,谢菲罗斯提所带领的凋灵专查局众人,已经在此休整了三天有余。林木遮天蔽日,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松软无声,营地中央燃着一堆微弱的篝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驱散着林间的湿冷与静谧。
事到如今,凋灵专查局的众人大都或多或少猜到了谢菲罗斯提停滞的原因,那就是他准备稍微等一手王国禁军的到来。
“难道你们就不喜欢这种氛围吗?”谢菲罗斯提一边说着,一边喝了口酒水,随即下令几个侍从将马车厢内的信全部拿出。
“去烧掉......就当是今天的篝火了。”他指示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与不屑,仿佛那些承载着指令与消息的王国信件,不过是一堆无用的废纸。
“是。”那名侍从虽说十分不解,却不敢有半分质疑,只好双手接过信件,快步走到篝火旁,将信件一叠叠扔进火焰之中。
很快,一股明亮的火焰在这林中空地燃起,信件上的字迹在火焰中迅速卷曲、碳化,最终化为灰烬,被林间的微风轻轻吹散。温暖的火光洒在众人脸上,驱散了林间的寒意,一伙人靠在树干上,竟生出几分难得的惬意。
“话说,你为什么会突然选择在此处逗留呢?”
一名身着重甲的男子,从另一侧的林间空地走来,脚下踩着落叶,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穿过几棵粗壮的树木,径直走到谢菲罗斯提身旁。他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显然是凋灵专查局的高级战力:
“有些将士们是觉得惬意,但是其实大部分都对此表示不解,尤其是我们前几日刚在沼泽消耗掉了许多食物......”
他的话还没说完,谢菲罗斯提就抬手打断了他,抬手指了指营地另一侧——那里用粗壮的木栅栏围起了一个简易的圈栏,里面关着许多从附近山林里抓来的野猪、野羊和野鸡:“你不会以为不够吃吧?”说罢他又指了指不远处的林中溪流:“你不会以为不够喝吧?”
那家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圈栏里的牲畜和清澈的溪流,心头的疑惑稍稍减轻了几分,却依旧放不下心来,于是追问道:“所以,你是因为这里......可以当作补给点,才选择在此处休息的吗?”他顿了顿,随即补充道:“虽说作为补给站是足够了,但是一个月的时间会不会有点......”
“不会。”谢菲罗斯提摆了摆手:“这就是你看不出来了,科鲁泽。不过......我好像还没和你们讲过为何我会选择停留。”
“那还请讲,这也方便我后续消息的传递。”那个名叫科鲁泽的男子眼睛一亮,瞬间被这句话吊起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神色变得恭敬起来。
“咳咳......”谢菲罗斯提将手中的酒缓缓放到草地上,他望向那漆黑的森林深处,语气里带有几分嘲讽:“我们显然已经成为......王国斩杀凋灵的利刃了。”
“这......这不是好事吗?”科鲁泽语气里带着不解。
“呵呵......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科鲁泽。”谢菲罗斯提的眼神突然变得阴险,死死盯着科鲁泽:“如果我们是斩杀凋灵的刃,那在这刃破损后......最终弯腰捡起下界之星会的是谁呢?”
听到此话的科鲁泽猛地一怔,瞬间理解了谢菲罗斯提的比喻和话语中的深意。
“虽说......有关这点,我早在继任凋灵专查局之时,就完全察觉到了。”谢菲罗斯提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只不过在即将斩杀凋灵的现如今,这份被利用的感觉竟然会如此令我感到恶心,简直比十年前所遭遇的变故还......”
“十年前......?”
“不......这你就不用知道了。”谢菲罗斯提深呼吸了一下,随后语气与脸色重新变得正常:“事到如今,如果你是我,想必也会做出这种判断的。”
“总之,您的意思是......王国也派了人前去击杀凋灵,而且特意留在我们后面,准备帮我们进行收尾?”科鲁泽眉头紧皱,试探性地提问道。
“用收尸来比喻......反而显得更加确切呢。”谢菲罗斯提摇了摇头苦笑道:“近千名王国禁军,你好好想想,他们真的会帮到我们多少?”
“但是...”听到这消息的科鲁泽不禁留出细密的冷汗:“但是就算王国早早地派兵,他们应该是赶不上一个半月前才出发的我们的,况且和我们走的路线应该也既然不同才对。”
“有关这点......其实以前我就听过他们的计划。”谢菲罗斯提回忆着:“他们说他们会先走一段下界......然后回到主世界行军呢,按照这样计算的话,他们是在半个月前出发的,应该在最近刚出下界传送门,来到主世界吧。如果我们选择停留一个月......就能和他们的进度保持一致了呢。”
“这样一想......竟然出奇的有道理。”科鲁泽连忙点头肯定。
“正是......如果禁军在去地狱的路上因为下界那崎岖的地形或者怪物而受到人数或者物资上的损失......对他们最终打凋灵,和对付我们,都会造成不小的影响。”谢菲罗斯提缓缓睁开双眼,啐了一口唾沫:“而且他们也不会希望他们那么快就到达的......”
“所以,这就是全部消息了?”
“你去传达吧......告诉将士们,安心在此休整,不必急于出发,时机一到,我们自然会启程。”谢菲罗斯提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示意他退下。
“是!”
科鲁泽恭敬地躬身行礼,随后转身离去,他踩在厚厚的落叶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林间的阴影之中。营地中央的篝火依旧在燃烧,火光将谢菲罗斯提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树干上,显得格外孤冷。他缓缓弯腰,将草地上的酒壶再次拾起,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壶身,随后猛地仰头,又灌了几口酒水......
林间的微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袍,篝火的噼啪声、牲畜的低鸣声,与他沉重的呼吸声,缓缓交织在一起......
下界的旅程,对于初来乍到的几人而言,远比想象中更为残酷与不友好。脚下的暗红色地狱岩简直在发烫,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鞋底传来的灼痛感,岩缝中偶尔窜出的细小火星,转瞬便被燥热的风卷走。头顶倒挂的萤石块簇泛着诡异的冷光,却丝毫无法驱散空气中的灼热,反而让这片猩红的土地更显阴森——热风裹挟着岩浆的刺鼻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火焰,几人的盔甲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黏腻难忍。
一行人踩着粗糙硌脚的地狱岩,朝着远处的首都驿站缓缓前行,每个人的神色都带着几分疲惫与警惕,唯有古德瑞特,还时不时好奇地环顾四周,只是这份好奇,很快就被难以忍受的干渴与燥热击溃,他刚想打开水壶喝几口水,却震惊地发现水壶里的水在他开盖的一瞬间就完全蒸发了,只剩下一层水垢。
“造孽啊!”他吐槽着,看着从水壶中冒出的袅袅水雾,恨不得用嘴将那些水汽暴风吸入。
“诶诶,别那么夸张。”卡拉杭特肘了一下古德瑞特,递给他一瓶装着淡蓝色的......水?的药剂,随后语气变得奇怪:“这些‘水’是某个对维德里克很重要的人酿,啊不对,接的哦。”
“哦~那看来我还不配喝呢。”古德瑞特眼神眯起来,转头看向维德里克。
“诶!”维德里克脸红了,赶忙转过来——虽然因下界的燥热,他的脸已经显得很红了。
“算了算了,我还是喝吧。”古德瑞特将那瓶‘水’猛地灌入,可液体刚入喉,他的脸色就瞬间变了,眉头紧紧皱起,五官都挤在了一起,露出一副极其嫌弃的表情:“这水...有毒!”
“有毒个啥啊!”卡拉杭特见状,忍不住猛地拍了一下古德瑞特的脑袋:“呆子!这是粗制的药水,里面加了地狱疣!”
几人见到这一幕都释怀地笑了,爽朗的笑声在空旷的下界里回荡了片刻,稍稍驱散了周围的诡异与燥热。这不禁为几人紧张凶险的下界之旅增添了几分难得的乐趣,也让他们紧绷了许久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些,连脚下地狱岩的灼痛感,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不过,说到‘很重要的人’。”一旁的拉普在笑完后,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随即语气也沉了下来,话语里全然没有了方才的轻松:
“你们应该......都写好遗书了吧。”
这话一出,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将先前所有的欢声笑语全部击碎、消灭。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的几人,脸色瞬间凝重下来,行走的队伍也重新恢复了死寂
“哎哎......这个话题有点沉重了。”首先反应过来的卡拉杭特拍了拍拉普,示意他放轻松一点。
“不,其实我反而还要谢谢你。”拉普没有领情,而是转过身郑重地看向卡拉杭特:“你刚才那句调侃维德里克的话,反而让我想起了这件很重要的事情。”
“这小子说的没错。”
迪亚斯露出赞赏的目光,缓缓看向拉普,随后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都别忘了......我们的旅程会有多么的艰险,以及,最终要面临的敌人有多么恐怖。”
“唉......”耶鲁迪恩斯叹了口气,眼看气氛越来越沉重,连忙凑上前,推了推护目镜,语气带着几分劝解:“我们已经做好充足的准备了不是吗......现在就先别想那么多了,专心赶路吧。”
几人沉默着,没有人说话,耶鲁迪恩斯的话,稍稍缓解了几分凝重,却没能彻底驱散心头的阴霾。过了片刻,维德里克才挠了挠头,尴尬地笑了笑,打破了这份沉默:“那个......其实说到‘遗书’,出发前我倒是在写日记呢。”
“那个不算啊。”拉普无语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语气里带点哭笑不得和懊恼:“遗书,是用来交代后事的。我之所以问你们,主要是我现在才想起来我没写,有点后悔了。”
“说到这个......”一直沉默不语,走在队伍最前方的迪奥德伦突然发话了:“拉普说的对,还是有必要写一下的,这不是悲观,是对那些对我们很重要的人的一种负责。”
“写?怎么写?”琼斯一边问,一边开始翻起背包——里面别提羽毛笔了,连纸也没有。
迪奥德伦抬手指了指远处被红雾笼罩的首都驿站,那座巨大的下界砖城池在萤石的光亮下若隐若现,语气平静地说道:“虽说就在我们的视线内,但实际上,王国驿站距离我们依旧还有一整天的路程。”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望山跑死马。”
“对哦,王国驿站。”维德里克恍然大悟:“在那里岂不是就能要到纸笔了。”
“而且,如果我能要征得守卫的允许的话......”迪奥德伦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憧憬,幻想着:“说不定还能让我们暂时去主世界寄信,顺便在那稍微休整一下呢。”
“这么强!?”几人异口同声地惊呼出声,脸上的凝重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期待。原本压抑的气氛被一扫而空,连空气中的燥热,似乎都变得不再难以忍受,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多了一份前行的动力。
“那么,接下来就好好继续前进吧。”迪奥德伦点了点头:“我们在路上也好好想想看遗书该怎么写。”
说罢,他重新转过身,几人于是继续朝着首都驿站的方向缓缓走去。
猩红的土地在脚下不断延伸,远处的岩浆依旧在缓缓流淌,恶魂的哀嚎声,僵尸猪人的哼唧声偶尔传来,却再也无法让他们心生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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