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话：忆往昔

　　清风吹得枯叶沙沙作响，让两位年轻人的发丝微微摆动。

　　“你的意思是……”乐正佳喑明白徵羽弦清的言中意，但还是心怀期待地向对方确认。

　　“我们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但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没错吧？”弦清伸出食指指向自己，眯眼笑道，“朋友之间，就不要称呼得太生分，可以吧？”

　　“当然……”佳喑将头低了下去，尽管语气平淡，可她的脸颊和鼻尖都变得又红又烫，非常想要尖叫出来。

　　在过去的光阴里，乐正佳喑曾有数次与其他贵族的同龄男性交流，应对那些人佳喑算是得心应手，可面对徵羽弦清却总是让自己的心乱糟糟的。

　　因为对方是一位普通老百姓，不懂得贵族那套圆滑的处事方式，始终直来直去，就像一团靠近就会温暖自己的火焰。

　　可想到自己对这样耿直的徵羽弦清隐藏了真实姓名，一股愧疚感油然而生。

　　“不如，糸珂莉姑娘就叫我‘阿清’吧。”徵羽弦清提议道，“在我的老家，同龄人都是这么叫我的。”

　　“阿清？”

　　“没错。”

　　“嘿嘿…”佳喑玉指掩唇，轻声微笑，“这样叫不像个猎人，像个读书人。”

　　她的仪态优雅有涵养，全然是一副贵族千金的姿态。不过徵羽弦清并未多想，看着她皎洁的笑颜，自己也情不自禁地跟着笑。

　　“其实，我有另一个名字。”佳喑捏了捏衣袖，决定坦白一部分。

　　“这样吗？”弦清有些意外。

　　“不过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我还需要做些准备。”佳喑歪着头，略带些歉意地看向弦清，“所以，暂时请你继续叫我糸珂莉。好吗，阿清？”

　　徵羽弦清微微一怔，只因眼前这位少女就像一颗多面的宝石，无论哪一面都展现出了不同的光彩。这些外在将她的内心保护了起来，他无法看透那么多，只觉得佳喑多增了几分神秘感。

　　但他并没有想解开秘密的想法，相反想要将其保护起来。

　　“冇问题！”弦清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保证道，“既然糸珂莉姑娘这样期望着，我自然答应。”

　　见徵羽弦清如此爽快地答应，乐正佳喑便轻轻点头，不再多言。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总算出了这条小路，来到一片宽阔的树林地带。这里有许多树只剩下了截截树桩，显然是村民们平时伐木的地方。两人寻了一根倒地的树干，坐下身来稍作休息。

　　佳喑拿出自己装水的葫芦，弦清拿出自己的皮囊水袋。

　　“咕噜——嗳——！”

　　两人同时痛饮一口水，动作几乎一致。

　　“嘿，阿清。”佳喑戳了戳弦清的手臂，“可以跟我讲讲你老家吗？”

　　“唔？”弦清双眼一亮，连忙擦干净嘴，“可以啊，好久都没有人问过我老家的事情了。”

　　又是一阵怡人的清风，携起几片落叶向空中飞舞，不知它终将落往何处。而此时距离此地遥远的一条河流，一片差不多的落叶轻轻躺在了水面上，这片自由的叶子便顺着潺潺流水，一路流进了汪洋之中。

　　“我的老家是海螺村，是依靠一条通往大海的河流建起来的。得益于绝佳的地理位置，我的乡亲们生活都比较富裕，渔民们靠出海捕鱼牟利，其他人每天赶海也不愁一天的吃喝。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其他的村庄、城镇甚至是帝国城的人前来，用普通粮食来交易我们的海产。”

　　“因为生活水平还不错，因此乡亲们有了更多可以选择的职业，比如我老窦做了猎人，而我阿妈选择了做陶器。不过老窦的狩猎才能在海螺村并不能很好地发挥，一方面因为猎来的飞禽走兽对乡亲们来说只是偶尔换换口味，并不是必需品。另一方面，在那附近居住的野猪、野鸡、兔子之类的牲畜太稀少了。因此为了更好地发挥才能，老窦才带着我远走来到了石涧村。”

　　听着徵羽弦清的讲述，乐正佳喑的内心逐渐充实了一些。海螺村的生活不仅满足了她对外界的好奇，同时也印证了一些她从书中读到的知识。

　　一个聚落的建设是离不开地理环境的，环境优渥生活自然不会差，可石涧山村几乎什么优势都没有——山偏路远、土地贫瘠，为数不多的优点就是野生动物多。

　　可是石涧村的生活本就很艰难了，徵羽父子到来之前，这里根本没人有能力去狩猎。再加上土地产出少、路难走，平日里根本不会有别的地方的人来贸易，哪怕是乐正家联系的商会一个月也才肯来一次。

　　没错，所谓的慰问村民，正是乐正家自行收集一些山林中的特产和商会贸易，再无偿分发给村民。不过产出的大多是一些木材、竹材这种廉价又难以运输的物资，哪怕有时乐正家主需要自费来补充一部分，也难以改善石涧村的生活。疾病，死亡，依旧频发。

　　“不过，你们家的肉卖得很便宜哎，哪怕是薇洛涅卡的家乡恐怕也不会卖得这么廉价。”乐正佳喑问出了她的疑惑，肉能卖到如此低的价格可不是单纯的慷慨能解释的。

　　“因为我们家只是在赚能力之内的钱而已。”弦清说着，拿出了两块熏肉干，一块递给佳喑，一块自己吃了起来。

　　“石涧村的大家都很穷，能有经济流通起来已经很艰难了。我们尽自己所能，让乡亲们能吃上一点好东西，而我们赚来的钱，基本也会回到他们手中，用来买柴火、玉米粉之类的东西。而老窦他也不停地在研发捕猎陷阱，很快这里的村民就可以尝试自己狩猎了，我们肉铺可能会转变为售卖维修捕猎用品，或者狩猎教学之类的。”

　　“原来你们考虑了那么长远的事……”佳喑不得不从心底钦佩这父子俩，“那假如有一天，乡亲们完全可以通过狩猎自给自足了呢？”

　　“谁知道呢？”弦清耸了耸肩，“如果石涧村民不再需要我们了的话，我们可能会离开这里，前往其他地方。把我们的手艺、技艺传授给更多的人，需要的人。”

　　“其实以你们的能力，不管去了哪里都不愁吃喝，你们完全可以去更大的城镇做生意。”佳喑分析着徵羽父子的现状，“即便如此你们也会这么做吗？”

　　“会。”徵羽弦清毫不犹豫地回答，“这世上有能力的人不一定都会这么做，但我们一定会。”

　　他的觉悟令她目瞪口呆。

　　“其实我还挺期待的，每个地方的环境不同，过去的经验未必能一直派上用场。到了新的地方，我又需要花上几年的时间熟悉那里，做针对性的狩猎计划，就像个开拓者一样。”弦清眺望着天际，眼中全是对未来的期盼，“这样的我在走过五个村、十个村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呢？”

　　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佳喑心想。她愈发坚信不疑，这个男人将会是自己将行的路途上始终要去追随的目标。

　　“我说了这么多，来说说你吧？”弦清话锋一转，视线对上了佳喑，“糸珂莉姑娘，你也不是本地人对吧？”

　　佳喑并不意外，因为她从未亲自在肉铺露过面，凡是石涧村的居民都买过徵羽家的肉，而自己家偶尔开的荤都是商会带来的熏培根。另外，在弦清看来，佳喑实在是过于博学多才，哪怕她每天跟西米露在一起，也绝不可能学到如此多的知识。

　　于是她挑了挑眉，右手托住下巴，手臂拄着大腿，悠悠然道：“我来自帝国。”

　　“我靠，真的假的？哪个帝国啊？”这下轮到弦清震惊了。

　　“不重要……”佳喑摇了摇头，“在我看来，只要叫作帝国，就没有什么区别。像石涧村这种地方还要为生存发愁，帝国内却充满了阶级与资本的斗争。”

　　“所以，糸珂莉姑娘是城里人咯？”弦清好奇道。

　　“是这样，我和西米露都是。”佳喑点点头，“我们深知靠帝国救不了百姓，所以准备靠自己的力量。我读过很多书，西米露动手能力极强，所以我们联合互补，一起做一些事。”

　　“真好啊，我也想多看看书。”弦清伸了个懒腰，“不过……我恐怕字都不认识几个。”

　　“哦？那要我教你识字吗？”

　　“好啊，有机会一定。”

　　两人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笑得很放松。

　　“对了，你这个肉干很好吃。”佳喑好奇地问道，“怎么做的呀？”

　　听闻手艺被夸，弦清心里乐开了花：“你喜欢就好。我这是用一点盐和那个颗粒果碎屑给肉腌了一下，然后烟熏而成的。”

　　“烟熏吗？”佳喑品了品，原来这特别的风味来自烟熏。

　　“是的，控制树枝柴的火烧得不要太旺，用低温慢慢烤干肉里的水分。同时柴烟会让肉干表面碳化，这样做出来又快，又能保存得久。”

　　“用低温慢慢蒸发肉里的水分吗……”

　　乐正佳喑闭上了眼睛，根据弦清的描述自己想象了一下，脑内产生了完整的制作流程画面。

　　“啊！我想到了！”忽然，她猛地睁开眼，惊呼出声。

　　“怎么了？想到什么了？”

　　“我实验烹饪猪血失败，多半是因为明火直接加热导致的！”她敲了一下手心，“如果我能控制猪血的受热温度，说不定就能做出能吃的猪血了！”

　　“这……你就没怀疑过猪血其实不能吃吗？”对于佳喑如此记挂着烹饪猪血的事，弦清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不，我很确定，猪血加热后会凝结成块状，只要控制得当一定能做出能吃的状态。”佳喑自信地点头道，“而且这不是阿清你告诉我的嘛？虽然之前从没想过，但我相信你作为猎人的想法！”

　　“其实真不是我想的……”弦清急忙摆手。

　　“放心吧，既然已经有头绪了，我一定会做出最完美、最美味的猪血，第一口先给阿清你吃的！”

　　佳喑变成了干劲满满的样子，如果此时不是在跟弦清一起巡逻，恐怕当场就要冲回西米露的炼金工房进行实验。

　　“好嘛……那我就预祝你成功吧。”见佳喑如此有动力，弦清心中也暗暗期待了起来。

　　聊了好半天，两人也休息够了，便起身继续巡山。他们来到一条距离村子比较远的山路上，这里平日不会有人经过，路边的杂草与灌木都快长得跟树一样高了。

　　本来只是抱着全面巡查的想法，把每个角落都看一遍，但是这一来，还真让弦清感觉到了什么。他突然停下了脚步，表情变得警觉。

　　“怎么了？发现什么问题了？”佳喑注意到弦清的异样，连忙询问道。

　　“我听见了……”弦清侧耳仔细聆听，“是有人呼救的声音！”

　　“什么？”佳喑表情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变得严肃起来。

　　“很微弱，听起来也有点虚弱……”在一番仔细辨别后，弦清指向一个方位，“在这边！”

　　两人马不停蹄地朝着那个方向奔去，可等到了地方，两人皆惊讶不已。

　　竟然是一辆拉货车，此时已人仰马翻，东西散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