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谈.常静之声

　　旭日的光耀方才照入窗台，屋外的喧嚣却早就响彻了街头巷口。

　　我只得不舍地从床上翻下身，伸起懒腰走到窗边，欣赏起这座自由城池的日出。

　　这已经是常静独立后的第四天，在艾苏露娅的主持下，那些奴隶们，或者说常静的公民们纷纷拆除了曾经的奴隶小屋，又将贵族们的豪宅一一改建，慢慢的，竟也搞出一个像模像样的住宅区出来。

　　之前专门服务贵族的士兵的商业区也变作了普罗大众共同的领地，那些难得自由的公民最初只是试探般走上大街，似是还在担忧军队的铁棒会落上他们的脊背，慢慢的，也愈发大胆地在街头寻觅，或是开始嗅探商机，或是慢慢结识新友，亦或只是在街头闲逛，呼吸着雨后清爽的空气，享受来之不易的自由。

　　被攻破的城墙被垒起，被炸毁的工厂被修复，被推倒的房屋被重建，奴隶贵族的铁锚堡亦变作焚火的行政楼，圆石兵团亦变作独立军的堡垒。

　　与过去戒备森严的圆石兵团不同，这边已然变作了常静最为喧嚣的街道，那些新摆脱奴隶身份的公民们不少决定将自己的身躯投身军队，用自己的鲜血捍卫他们的独立。

　　哪怕是最初对独立事业根本不感兴趣，只是迫不得已而加入独立军的我，见着这般勃勃生机的景象还是会感到喜悦，当然，另一个喜悦的点是艾苏露娅在新的兵营里也为我安排了一间不大却是舒适的房间，让我难得在这边睡了几天好觉。

　　平和的日子真是舒适——嗯？杀气？

　　是我的「感知术」提醒了我“危险”的降临，吓得我连忙回过头去，果不其然，立马便与突然在我身后出现的安娜对上了眼。

　　她穿上了一身我未曾见过的白色衣裙，短袖下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窗外吹进的晨风吹动她被朝阳染红的短发，通透宛若水晶的紫色瞳仁却是水灵灵地盯住我的双眼，唇齿微启，显得倒是有些……忧郁？

　　那场战役安娜顶着风雨做了太多，以至于战后反复的高烧间歇发作，被送进了常静的医院休养，不过看她现在这个模样，大概应该是痊愈了。

　　干嘛靠这么近……还有，这表情怎么回事啊这是！

　　“安，安娜啊，几天没见，身体好些了？”

　　我试探性的开口并未得到回应，她只是一怔，随即又是眉头锁起，看起来又是……生起气来了？

　　这又是什么情况？！

　　“羊羽一次也没有来医院看我。”

　　她鼓起腮帮子小声开口道，面颊被阳光照得红润，幽怨的眼神看得我很是不自在。

　　“有，有去看啊，你刚入院那会儿，我和大伙一起给你送进去的不是……”

　　“那才不算！”安娜突然大声辩解道，“阿南和阿里大叔之后都有来看望过一次，小卓和艾姐更是每天都会过来陪我聊天，而你……”

　　说到这里，她的眉头锁得更紧，光是眼神都像是能把我赶尽杀绝。

　　欸？！原来他们都会经常去医院探病吗？当初我在天球住院可从没这待遇！

　　咳，说来我在天球也没有可以探病的好友。

　　“亏我还把羊羽当作最初的伙伴，你就是这样对待我们命定的羁绊！”

　　安娜一字一句地谴责起我的“恶行”，咬牙切齿，看来确实是憋了很久的火气。

　　这种场面我可从来没有处理过……嗯……有了！转移话题，这种时候一定该转移话题吧！

　　“咳咳，说起来，阿里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吧？”

　　没错，这种时候就该多关心关心中老年人！阿里作为一个已经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在上次作战中可是被塞壬刺穿了腹部，虽是幸运地保住了命，但也应当好好问候罢！

　　“阿里大叔比我早一天出院，虽然他的伤口还没有愈合，但他还是急着去行政厅帮艾姐处理政事了，毕竟是艾姐的左膀右臂嘛……”她耐心地解释着，却又马上把脸一沉，“少转移话题！你可说，怎么补偿我？”

　　“啊？补偿？”

　　坏事了，我可从没听说过没有探病还需要补偿的，友谊可真是可怕……

　　“那，你有什么想要的？”

　　听着我试探的询问，安娜倏地绽出了笑颜，方才的幽怨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忙开口道：“陪我去转转吧，生病这些日子我可想看看常静城了！”

　　“欸？就这？”

　　“嗯嗯，就这。艾姐给你放了几天假吧？作为没有尊重我们友谊的惩罚，把你的假期分一天给我！”

　　她眯起眼笑着伸出一根手指，兴高采烈的模样无论谁看了都会欢喜。

　　至于假期，艾苏露娅给我们所有受伤的战士都放了几天假，倒也没啥舍不得，说到底我这几天也只是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游荡。

　　能有一天陪着安娜一起这样游荡，倒不如说成了一种奖励。

　　“那，走吧？”

　　……

　　“欸？！末影人？”

　　“哦！是安娜小姐吧！焚火的‘魅影’。”

　　“啊，是她是她，她为咱们的独立做了好多贡献呢！”

　　“妈妈，姐姐的眼睛好漂亮！”

　　“不能直视末影姐姐的眼睛哦！这是不礼貌的……不过，她旁边那个男的是谁？她的随身仆从吗？”

　　和安娜走在街上受到了不少的关注呢……

　　说来也怪，安娜这家伙自打常静独立后就一直窝在医院里没有出门，居然还有这么高的人气。

　　不过为啥我就无人问津？

　　嘛，倒也合理，艾苏露娅进行独立宣言演讲的那天我就因为睡过了头而没有露面，后续也只是在城里和别的公民一样漫无目的地闲逛，压根不会有谁把注意力放我身上。

　　看着安娜那样子，应该挺高兴吧。

　　是的，安娜那丫头自然也是听得到路人议论，本身这人来人往的热闹就足以让她心旷神怡，周遭对她的敬意更是让她显得有些飘飘然，仍在努力地压着上翘的嘴角，眼神却已经暴露了她心中的喜悦。

　　却还是有些羞怯地快步走在前面，一副很是匆忙的模样，大抵还是不太习惯这样与大家打交道吧。

　　“真好呢。”

　　“嗯？”

　　听到我突然的感慨，安娜回过头来，显然也猜得到我感慨的缘由，也抿着嘴轻笑。

　　“是呢，真好呀。”她缓了脚步，同我并肩行着，双手握在后背，视线在街角的一间间房屋上跳动着。

　　“我也能和大家这样和谐地生活着，能和大家一样悠哉悠哉地闲逛……”安娜这般笑着，又伸出五指挡住眼前的阳光，任由影子打在自己的面容上。

　　“我真的好庆幸加入了焚火，也好庆幸救下了羊羽。”

　　嗯？！

　　我猛地转过头看向安娜，却只见她毫不在意地继续观赏着四周。

　　“救下我什么的，也没什么吧……”

　　“才不是。”

　　她并没有看我，只是话音含起笑意：“要不是羊羽，我恐怕也坚持不到这里。一个人旅行的日子，好难熬，好难熬……”

　　“是吗……”

　　一个人的日子……我本该已经习惯。

　　我禁不住凝视起安娜的侧颜，脑中不由自主地又忆起当初……

　　一个人生活，一个人学习，一个人打工，一个人趁着假日到圣羊峰闲晃，又一个人来到这个别样的世界，遇到另外的“一个人”。

　　“就是这样吧。”

　　看着她扬起笑容的侧脸，我也笑道。

　　或许现在让我再回到一个人，我也同样会难以忍受罢。

　　……

　　“哦？负心汉。”

　　“谁是负心汉啊喂！”

　　这个一见面就让我忍不住开口反驳的女孩是谁呢？

　　没错，就是卓希娅。

　　逛到了最后，我和安娜还是去了铁锚堡，也便是如今常静的市政厅所在地。

　　艾苏露娅和阿里等核心人物都住在这边，而卓希娅作为艾苏露娅的妹妹也被分配到这里定居，时不时也能帮着她的姐姐处理点琐事。

　　“负心汉就是负心汉呗，安娜在病房里可是天天跟我骂你。”卓希娅环抱着手臂说道，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蔑视，让人看着就心里来火气。

　　“小卓！不是说好了不说这些的吗？！这是个背叛！”安娜也撅起嘴朝卓希娅嚷道，看来也不完全站在卓希娅那边嘛。

　　“是吗？不过出院后第一时间没来找我却是去找羊羽呢，怎么说也是你先背叛我吧。”

　　“那只是因为……唔，总之就是去找羊羽更顺路些啦！”

　　看来她俩要因为些奇怪的原因吵起来了，真是难以理解。

　　“不过说起来，卓希娅，你已经在帮忙做事了吗？艾苏露娅小姐没有给你放假吗？”看了一眼手中还抱着些许资料的卓希娅，我开口询问道。

　　“嗯？我才用不着那种东西，何况那场战役我也基本没受什么伤。”卓希娅不屑地把头别到一旁，倒还是挪过眼神看向我，“倒不如说你休息得如何？你也受了不少伤吧？”

　　我注意到她的视线在我的左臂，便也轻轻拍了拍臂膀上的绷带，开口回应：“倒也没什么事了，说到底我自己也记不得这个伤是什么时候受的。”

　　“真是爱逞强，明明这么弱。”

　　果然和她聊天不生气是不可能的！

　　“既然没什么事了，那就复工如何？”

　　伴着女人含笑的话音，艾苏露娅迈着矫健的步子走到大厅来，她的手臂亦缠上了绷带，却丝毫看不出对行动有什么影响，从常静独立的第一天起就始终坚持在第一线忙碌工作。

　　听说是她使用的异能「焚帝」会对自身造成不小的负荷，不过与那恐怖的杀伤力相比较，似乎也不值一提。

　　不过提到复工，这我可就没劲儿了。

　　“咳咳，其实问题还是不少，你们是知道的，那场战役为我落下了很多心灵创伤……”

　　“你还真是怠惰，就连安娜明天起都要开始工作了哦！”艾苏露娅有些好笑地环抱双臂。

　　“能力已经这么差了，就连性格也不甘示弱吗？”卓希娅和她姐姐摆出了同款姿势吐槽。

　　性格方面轮不上你来吐槽好吧臭丫头！

　　“行了行了，明天起我会开始工作的。”

　　我无奈地摆摆手，毕竟安娜都开始工作的话，我也确实没啥偷懒的理由了。

　　不过看看安娜干劲十足的模样，以她的性格，就算是问她为什么这么有活力，她也会回答出诸如：“我也想为大伙做更多的贡献”之类的答案吧。

　　年轻真好……该这样说吗？

　　“倒不如，从现在就接手一项工作吧。”开口的是一旁的阿里，说起来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现，现在接手的话未免有些……”

　　不等我发声反抗，阿里已经从「异能口袋」中取出一根银白色的长棍来，朝着我的方向丢了过来。

　　等我慌乱地抓住，这才认出那根长棍来，正是前些日子加尔诺用来作威作福的所谓“神器”。

　　“我和艾苏调查了一段时间，还是和那时候一样，一点效果没有，简直就是一根普通的棍子。”阿里解释道，走到一旁没人的墙壁靠着点了根烟。

　　“另外，根据阿里的判断，这棍子的材质应当是骨头，虽看不出究竟是什么生物的骸骨。”艾苏露娅补充道，看着阿里抽起烟来显然也有些动心，最终也只是把手揣进了荷包，“我们也不知晓神明为何会将神力灌注进一根骨头棒子里，但现在它也只是一根平平无奇的骨头棒子。思来想去，我们还是决定把它交给你，毕竟从始至终，它似乎每次发生反应都与你有关。”

　　艾苏露娅说的并不假，这根被冠名为神器的骨头棒子确是在我的引导下现形，又在我的触碰下迸发神力，最后也是在我从加尔诺手中抢到手后而失去活性。

　　尽管接手这种麻烦事确实不像是我的风格，但我知晓的另一个家伙想必会很感兴趣。

　　毕竟那家伙可对这玩意心心念念好长时间了……

　　……

　　等我再度进入精神世界时，却见着杨芸那小子已经开始躺在摇椅上把玩那根神棍。

　　“哦？我还想着亲自给你送来呢，你倒已经自己拿到手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只要是你在现实中拿到手的东西，我都能在精神世界召唤出来。”杨芸随口说道，也没正眼看我，视线始终在那骨头棒子上不放开。

　　“还真是，就变成一根普通的棒子了，没趣！”

　　他骂了一声，随即将刚刚还当作至宝捧在手心的神器甩在地上，又双手抱着后脑勺在摇椅上打起盹儿。

　　三分钟看清一个人。

　　“所以说，咱们大费周章，就拿到根呲牙都嫌太粗的骨头棒子？”我有些好笑地坐在他的对面，也将那骨杖捡起玩弄。

　　“我怎么知道。”杨芸有些烦躁地回应道，在摇椅上好好伸了个懒腰，“但那时候确实让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很熟悉，就像……嗯，就像翻箱倒柜找到遗失已久的另一只袜子那样熟悉。”

　　所以说，这是什么比喻？而且你的袜子不都是在精神世界变出来的吗？

　　“不过确实，我也以为能从这破棍子上知道些什么。”

　　独一无二的暗色血瞳，莫名其妙的穿越经历，以及精神世界里的杨芸……我也曾以为这个与我产生共鸣的神器会为我解答这些谜题，到头来却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嘛，但还是有不少其他收获。

　　在战后这几天我时常会来精神世界同杨芸见面，不出所料，在与塞壬和加尔诺的决战中，杨芸确实是趁我昏迷时占据了身体的主导权，操控我的身体杀死了塞壬，夺取了她的「激流」三叉戟。

　　尽管我还是无法想象出他到底是如何用做到的，但无论我怎么询问他也捋不清当时的情况，没经历天球的学习教育导致的。

　　嘛，至少证明了这家伙的实力依然在我之上，而且还高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至于加尔诺，在被我抢过神器后，他已然是奄奄一息。最后是卓希娅去将他终结，临死前，似乎还与卓希娅交谈了几句，他的尸骸并没有安葬，而是沉入了繁茂洞穴的湖泊之中。

　　正是在常静一役过去后，我才愈发觉得自己被唤来这个时空并非偶然，无论是自己特殊的能力，还是那一件件引起共鸣的物品，二十多年来，我想我终于踏上了一条主动的，前去认识自己的旅途，若是一时让我为这趟旅途安排一个起点，首要的选择定然是这轮常静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