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之章：等醒来再流泪，然后明天见

　　拥抱着他的，是与体温近似的微风。

　　这种感觉让他很平静，处在一个令自己舒适的环境，充满了安心感。

　　渐渐地，一阵温暖与明亮轻抚上他的面庞。他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澄澈的浅蟹灰色空海。

　　他试着将视线下移，随之他看到了远侧的天边亮起的小金点，以及将周围染上的一片火红。

　　“这里是……哪？”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处在一个完全未知的环境，赶紧站起身。他发现自己脚下充满了雾气，但是它们又不飘散，像棉花一样。

　　也许这是……云？

　　“莫非，这里是云岛？”

　　他首先想到了这个可能，尽管和他想象中的云岛有些差别。

　　“可是我怎么会在云岛上？我已经死了吗……”

　　他有些回想不起之前的事了，下意识地在腹部前的位置划了一下，于是就打开了物品信息栏。首先看到的是自己的个人形象和ID——Steve，随后看到包里塞满了各种物品。

　　“哇……东西竟然都还在。”

　　这时，他注意到一旁的系统消息上有个红点提示。他赶紧点进去查看，上面第一条就是「VRMCO于2080年7月1日正式通关！」的消息。

　　“呃……啊？通、通关了？”

　　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紧接着看向下面两条消息，分别是「移除了Herobrine」和「Steve因Herobrine窒息而亡」。这才让他回想起一些记忆片段……

　　“哦……昨天，我们正式讨伐末影龙，但是出现了这样那样的事……但最后我们通关了。是我做的？不对，是我们做的。”

　　他花费了一分钟的时间，理清了前因后果。

　　“等等！”

　　他突然想到什么，赶紧打开了设置栏查看。发现在所有设置的最下方，一个长长的退出框摆在那里。

　　“这一天真的到来了。”

　　他忽然感到有点不真实，半天迟疑着不敢按下这个按钮。

　　“史蒂夫？”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令他全身一暖的声音。只要听见她的声音，一切负面情绪都能烟消云散。他努力克制自己激动的心情，转过身。

　　但是当他一眼看见那个与自己相爱的女孩后，还是没能压抑住自己的情感。这一刻，他的脸上能看一个人类所有的情感。

　　“糸珂莉……”

　　他赶紧跑上前去抱住对方，赶在对方没看见自己难看的表情前将脸藏在她的身侧。对方也紧紧抱住了自己，即使努力不发出声音也难掩盖哽咽时身体的颤动。

　　他们早就无需多余的情感表达，就这样相拥了好一会，直到心情稍微平复了些才看向彼此的脸。

　　史蒂夫轻轻抚摸着糸珂莉的头发：“你的骷髅面具掉了。”

　　糸珂莉握住了史蒂夫轻抚自己的手：“我不再需要了。”

　　两人都轻轻地笑出了声。

　　这时，系统提示收到了新讯息。两人一同查看，消息里说由于VRMCO已经彻底通关，现对服务器进行数据格式化。点击进入实况直播——

　　“怎么会……大家辛苦共建那么久的成果，说删除就删除了……”糸珂莉有些心酸地说道。

　　“不过也对，毕竟大家应该不会回到这里了。”史蒂夫叹了口气。

　　两人安静地相互依偎着，升起的东曦逐渐让整片苍穹更加明亮。

　　“要不要……看看？”史蒂夫提议道，“说不定现在趁着没消除完，我们还能看上最后一眼呢？”

　　“嗯……行。”糸珂莉点点头。

　　于是史蒂夫点开了直播界面，映入眼帘的就是各个服务器的画面，从每一座建筑、到花草树木、最后是地下的岩石，都将化作0和1组成的数据逸散。

　　“哇天，这也太难受了。”

　　史蒂夫看着一个个投影屏中地图被一点点清空的场景，其中不乏他们一起游玩过、一起创造过回忆的地方。

　　“嘿，你看这个。”

　　糸珂莉指向一个投影画面，史蒂夫顺着看过来，一眼便认出这是绿宝石商会总部。只不过昨日还屹立的城堡，今日就在一点点消散。

　　“哈哈，不敢想象西米露看到是什么心情。”史蒂夫打趣道。

　　“现在指不定在哪个角落自己偷偷哭呢吧。”糸珂莉捂嘴微笑。

　　然而看到下一个投影，他们便觉得心酸之味更浓郁了些——黏土村。旁边那座石英别墅，是他们婚姻的起点，尽管只住了寥寥一月有余，却记载着他们甜蜜的点点滴滴。

　　“唉，那些照片……要是数字版不会被删除就好了。”

　　史蒂夫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一旁的小村子。他对这个小村庄同样有着特别的情感，那是他在这里的第一个家。

　　“不知道那些村民NPC之后会怎么样啊。”

　　糸珂莉轻抚史蒂夫的后背安慰着她，无意间瞥见另一块画面。但仅仅是余光就让她僵住，随后她完全地注意到这个投影，脸色骤变。

　　骷髅公会。

　　它存在的意义不是任何事物能够比较的，从它的出现开始，便见证着她与史蒂夫这一年多以来全部的路途。换言之，骷髅公会就是她在MCO的意义。

　　此刻，这个由史蒂夫全权设计并参与建造，且由两人共同经营近一年时间的白皙建筑，已经开始格式化了。

　　“不……”

　　糸珂莉红着眼眶不停地摇着头，她难以接受这个结果，但她无法让这个过程停下来。格式化的过程中，她甚至清晰地看到每一层的房间构造与装饰，第一次踏入那些房间宛如昨日历历在目。

　　“不……”

　　她双手遮住口鼻，企图用无声的抗议阻止它们继续消散。这是她和心爱的男人亲眼看着慢慢变好的地方，就这样抹除掉好似将她的记忆给抽离了一样。

　　史蒂夫同样不忍看见，在他踏足的多个联盟开发区中，只有骷髅公会他投入了最多的心血。原因很简单，因为糸珂莉在这里。

　　建筑一层一层地消失，现在只剩下第一层和广场。糸珂莉早已泣不成声，泪珠让视线变得更加模糊，她的内心生出一股恐惧感，她害怕自己已经开始忘记骷髅公会的样子。

　　但是他们心里都清楚，自打从他们以通关并退出这个游戏为目标开始，他们就很难带出这里的一切。

　　直到糸珂莉看向这个地图的最角落，她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火柴盒小屋。

　　她和史蒂夫一切的起点，她与史蒂夫确认心意的地方。他们依然清晰地记得，在这里喝得第一碗蘑菇煲的味道。

　　从这个小屋的第一个角开始消散起，糸珂莉的情绪便彻底爆发。她扑进史蒂夫的怀里嚎啕大哭，如同狂风暴雨，哭诉着不舍、不甘，将这一年以来所有的委屈与苦涩一股脑倾泻而出。

　　史蒂夫无言地抱着她，他很清楚糸珂莉需要这样发泄一场。入盟以来她总是在操劳与压抑自己，几乎没能像一位花季少女一般过她该过的生活。上次她哭得这么凶，还是因为地狱公会那次死里逃生。

　　而此刻的史蒂夫更无需强装坚强，毕竟跟最喜欢的人一起放声大哭，也没什么不好的。

　　过了良久，糸珂莉的情绪才缓和一些。她靠在史蒂夫的肩上，带着些许的哭腔说：“史蒂夫，我好害怕……”

　　“怕什么？”

　　“我好怕我们的一切也会化作数据留在这里……我好怕当我们退出去以后会把这里的事全都忘记……”她的手用力握住了史蒂夫的臂膀，“我好怕忘记你……”

　　“这种事情一定不会发生的。”史蒂夫轻抚糸珂莉的头道，“不过就算你真的忘记我，也没关系。”

　　“诶……？”

　　史蒂夫后退一小步，随后捧起糸珂莉的脸，真诚地看着她：“因为我绝对不会忘记你。不仅如此，我还会找到你……”

　　史蒂夫做出敲门和开门的动作：“我会敲响你的房门。当你为我开门以后，我会对你说：‘你好，我叫徵羽弦清，是最喜欢你的人，也是你最喜欢的人，请和我交往吧。’”

　　听见这番话，糸珂莉嘴唇紧闭，眼里泪花开始打转。半晌，她才用拳头轻轻敲在史蒂夫的胸口，以感激的腔调憋出一句：“傻瓜……！”

　　随后，她毫不犹豫地吻上面前之人的唇。他们闭上了双眼，捂住对方的耳朵，只想以最纯粹的感知记住彼此的一切。

　　“哈哈！司令和上将又在卿卿我我啦！”

　　远处突然传来声音，吓得两人一个激灵赶紧分开。循声看去，却见到了亚历克斯、库莉帕、安多、艾尔蒽和思诺。

　　“怎么只有你们几个呀？”史蒂夫笑着问道。

　　“可能其他人跟咱们不在一个时区吧？”艾尔蒽猜测到，“奥利弗和艾伦那俩小子，我猜已经退出了。”

　　两人来到她们的面前，此刻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在此关头史蒂夫好似又有了说不完的话，却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最后，他和每个人都拥抱了一下。

　　和他拥抱之后，一些女孩的眼眶也红了。也许对她们来说，这个拥抱等得太久了。

　　这时，思诺期待地看向糸珂莉：“幺妹儿不来跟我们抱一哈唛？”

　　糸珂莉却做出一个皎洁的笑容：“我只要抱抱史蒂夫就可以了。”

　　“吁——”众人听闻以鄙夷的目光看向两人，史蒂夫则被说得脸通红。

　　说归这么说，糸珂莉还是一把扑进她们的怀里。她们纷纷抱住这位肩膀窄窄却挑起重担的身躯。

　　“我会想你们的。”糸珂莉柔声道。

　　半晌后她们才分开，脸上没有丝毫遗憾之色。

　　“耗咯，是时候该下号儿咯。”思诺伸了个懒腰，“躺板板躺了一年多，该吃点重油重辣了噻！”

　　“一年多没进食了，先吃点清淡饮食吧。”史蒂夫无奈道。

　　“嘻。”思诺不再说什么，只是和大家摆了摆手，“拜拜咯。”

　　在众人的挥手告别中，她按下了退出键，身影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Snow已下线」

　　“MCO的旅途就此结束了啊，简直就像一场梦一样。”艾尔蒽有种怅然若失感，“以后有机会，再一起打游戏吧。让我们去玩点纯粹的战斗爽游戏。”

　　“好呀，一言为定。”

　　「Golem Iron已下线」

　　“离开游戏世界，又要投奔到生活中去啦。”安多似乎有了新的目标，“等我的果汁吧重新开张，你们一定要来捧场，我会给你们亲手调饮料的。”

　　“那就先期待一下咯。”

　　「Endor已下线」

　　“史蒂夫哥哥，咱们俩的位置应该离得挺近的！出去以后记得来找我玩哦？或者我去找你玩！”库莉帕此刻像一个学校放假的孩子一样开心。

　　“好哦，到时候带你去吃好吃的鱼。”

　　“太好啦！哥哥姐姐再见～”

　　「Creepa已下线」

　　不知不觉间，只剩下亚历克斯一人了。

　　“史蒂夫，我刚刚碰到吉斯先生了。”

　　“什么？”听见这个名字让史蒂夫十分惊喜，“他在上面过得怎么样啊？”

　　“这些他没怎么说。不过他说，他一直在云岛上看着我们，说我们实在是太厉害了。”亚历克斯笑着叙述道，“他还说史蒂夫的建筑实在是太强了，如果你俩比他绝对比不过你。”

　　“那家伙……”史蒂夫心里一暖。

　　“再见啦二位，下次再见面我就不是以骑士的身份来见你们了。”

　　“你永远都是我的骑士。”

　　亚历克斯莞儿一笑，随后也点了退出。

　　「Alex已下线」

　　再一次只剩下史蒂夫与糸珂莉两人，热闹的气氛归为静谧。

　　糸珂莉紧紧牵着史蒂夫的手不放，她表现得有些依依不舍。

　　“还想哭吗？”史蒂夫打趣道。

　　“有点。”糸珂莉点点头。

　　“把眼泪留给明天吧，因为梦该醒了。”

　　史蒂夫贴住糸珂莉的额头，左手和她右手十指相扣。

　　“等醒来再流泪，然后明天见。”

　　“好，明天见！”

　　糸珂莉眯眼笑着，退下了退出键。

　　「Skelety已下线」

　　手掌中和额头前的触感完全消失，现在只剩下史蒂夫一个人站在晴空万里的云朵之上。

　　这时，他的眼前出现了三个人的人影。他依稀能看清，左边是菲尔曼，右边是和他打过的Herobrine，中间是一位穿着棕色大褂留着络腮胡的光头大叔。

　　史蒂夫走上前，看向中间和右边的两人问道：“你们到底是制作组成员，还是游戏创始人？”

　　“随你怎么理解好了。”光头大叔用慈祥的声音讲道，“废了这么大劲，却做出一个只能玩一次的游戏，很荒诞吧？”

　　“作为游戏的运营和管理者，你们简直糟透了，应该现在立刻就去监狱里面蹲着。”史蒂夫毫不留情道，“但是作为游戏制作人，你们的作品很伟大。如果没有搞这么一出闹剧，这会是天底下最优秀的游戏。”

　　“如果说，这不仅仅只是一款游戏呢？”光头抛出了一个神秘的问题。

　　史蒂夫想也不想地说：“它可以是一切东西，但唯独不能是现实。如果现实是这样的，那未免太可怕了点。”

　　“好吧，我知道你的想法了。”光头叹了一口气，“最后祝贺你，恭喜通关，史蒂夫。或者，现在要叫你徵羽弦清。”

　　史蒂夫点点头，没有说什么，转头看向一旁的菲尔曼：“你要保重身体哦。”

　　“你也一样。”菲尔曼笑着回应。

　　随之，他终于按下了那个告别这一切的按钮。

　　「Steve已下线」

　　三人看着史蒂夫消失的位置，光头大叔自言自语道：“睁开双眼就会醒来，但梦还在继续……”

　　——

　　头脑无比沉重。

　　感官十分微弱。

　　眼睛难以睁开，耳朵听不见声音，鼻子闻不出味道。

　　想要动动手指，却感觉浑身都没知觉。

　　渐渐地，一阵酥麻的暖流传遍全身，身体似乎开始接收神经中枢的讯号。眼皮慢慢撑开，眼前是一片朦胧不清的光景；一阵耳鸣过后，似乎听见了身边传来机器运行的声音；鼻子吸了吸，能勉强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嘴巴微微张开，艰难地从喉咙里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呃……”干燥的喉咙摩擦出的声响，听起来简直就像僵尸一样。

　　“呃——！”更加努力地发出声音，也只能勉强发出一些呜咽声。

　　“咣当——”隐约听见周围传来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随后是脚步声和人惊讶的声音。

　　“哥哥？哥哥你醒了？”听见那人是这样说的。

　　“哥哥！你真的醒了吗？”来者小心翼翼地取下头上的东西，用冰凉的东西在额头上擦拭着，“眼睛睁开了！哥哥你回来了！”

　　“嘶——”但发声依旧困难。

　　“妈咪，哥哥醒咗嚹，快返嚟啦！”她似乎在打电话。

　　艰难地抬了抬手，手指上似乎掐着什么东西。

　　“哥哥？你渴不渴？我喂你喝点水吧？”

　　对方把什么东西塞进了自己的嘴里，一小股清凉的液体流淌进来。

　　“咕噜……”口腔本能地吞咽了下去，身体久违地品尝到清甜的甘露，只觉嗓子阵阵发痒，“咳咳咳……”

　　“没事吧哥哥？呛到了吗？还是要再喝点？”

　　“嘶……”水润过了舌头，勉强能够发出一些音节。

　　“什么？你要说些什么吗？说给小柠听吧。”

　　对方把耳朵凑了过来，听着干燥的口腔发出些沙哑的声音。

　　“糸…珂…莉…乐…正…”

　　“什么？哥哥在说什么啊？”

　　“乐…正…佳…音……”

　　“哥哥你等着，我去叫医生过来。”

　　说完，那人便跑去了门口。

　　视线终于清晰了些，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

　　艰难地抬起右手，上面掐着心跳记录仪。

　　“糸…珂…莉……”

　　“乐…正…佳…音……”

　　在这间挂名为徵羽弦清的ICU病房中，因为昏迷一年多而全身萎缩的病人，在醒来的这一天，口中不断重复着这七个字。

　　另一间昏暗的病房，一名黑发少女头戴VR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她的周围围着一群人，房间里心电仪的声音滴滴作响。

　　她的呼吸声微弱而均匀，她依然在沉睡……

　　护士照旧完成她每日的记录工作，在表格的最上方贴着女孩的小寸照片。

　　名字那一栏写着：乐正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