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史蒂夫依旧在自言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目光在我身上好奇地打转。

　　“……怎么还不冒爱心？”他嘀咕着，“不能养的吗？”

　　这念头似乎让他有些沮丧，眉头微微蹙起。

　　他拔高声音，直接对着我说：“你想出去看看吗？”

　　出去？

　　这个词像一颗烧红的矿石，骤然投入我冰冷的意识。我从浆果堆里抬起头，缠绕周身的荧光藤蔓随之簌簌轻响。

　　出去？去外面？离开这永恒的地底，去那个……有太阳的世界？

　　巨大的冲击让我直接呆在了原地，梦寐以求的愿望突然以如此直接的方式砸落，我甚至忘了该如何反应。光芒，无尽的的光芒……那个我在黑暗岁月里唯一咀嚼的幻想。

　　史蒂夫看我僵着不动，歪了歪头：“……小绿？”

　　他叫了我，用他给我取的名字。

　　这一声呼唤像解开了什么枷锁。反应过来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窜过我的全身。我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叫声，猛地向前冲去，几乎整个贴在了他的脸上。

　　“哇啊！”史蒂夫被吓得往后一仰，差点没坐稳，手里的火把都跟着晃了晃。但他随即瞪大了眼睛，看着激动得绕着他疯狂转圈的我，褐色的眼眸里有的是我模糊闪烁的身影。

　　“你很想出去，对不对！”他恍然大悟，声音里充满了惊喜和肯定。

　　我无法用语言回答，只能更卖力地绕圈，发出断断续续的的嘶鸣。

　　是的！是的！带我出去！

　　“小绿！”他又叫了一声，笑声爽朗地漾开。

　　我停下转圈，面朝着他，凝聚起全部的力量，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我认为最响亮的吼叫声。

　　这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惊落了几点荧光花粉。

　　史蒂夫眼睛更亮了，仿佛我的回应是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好！我们这就出去。走吧！”他利落地站起身，拔出插在地上的火把，另一只手对我招了招，转身走向他来时的那个矿道入口。

　　没有丝毫犹豫，我立刻飘跟了上去，荧光藤蔓在我身后拖出淡淡的绿色光尾。离开这片给予我短暂安宁的发光洞穴，我竟没有太多留恋，因为前方有更炽热的许诺。

　　我重新没入黝黑的矿道。熟悉的的黑暗再次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石壁冰冷，空气凝滞。但这一次完全不同。在我的身侧，史蒂夫手中的火把稳定地燃烧着，驱散了我们前方的黑暗。

　　矿道曲折向下，又蜿蜒向上，分支岔路很多，但史蒂夫脚步坚定，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然而，这片矿洞并非只有我们。在火光照耀的边缘，黑暗更深处，开始出现一些令我陌生且不安的存在。

　　我见到了绿色的，面目可憎的怪物，它们躲在拐角的阴影里，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也见到了惨白的骨架，空洞的眼眶不知盯着何处，手中拿着简陋的弓，骨骼摩擦发出咯咯声。

　　我此前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族人的低吼是矿洞里唯一常驻的声音，而这些……是截然不同的存在。它们对我视若无睹，仿佛我只是空气的一部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史蒂夫身上。

　　最初的震惊过后，一种奇异的责任感涌了上来。史蒂夫要带我出去，他在对付这些怪物。

　　而我……我能做点什么？

　　我在附近的黑暗中绕着圈巡视，哪里藏有危险，我就冲向哪里开始吼叫，用我的方式和声音为他标示出来。我的吼叫或许依旧不够厚重，不够威严，但在这寂静的矿道里，它清晰可辨，成了史蒂夫判断怪物方位的重要依据。

　　战斗并不轻松，怪物似乎层出不穷。不知经历了多少次短暂的遭遇，我们终于踏上了一段明显不同的矿道。这里的岩壁上规律地插着尚未熄灭的火把，将整条通道照得一片通明，黑暗被彻底逼退到了遥远的尽头，空气似乎也流通了一些。

　　我不再需要在外围紧张地巡视，于是慢慢飘回史蒂夫身边。

　　史蒂夫停下脚步，喘了口气，收起手中的武器。他转过头，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和很久以前，那些早已看不见我的人类矿工对我做过的一样。

　　“干得不错，小绿。多亏了你提醒。”

　　我头一次感受到，原来如此弱小的的我。

　　我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

　　史蒂夫的笑意更深了。

　　“走吧。”他收回手，重新举高火把，指向火把通道延伸的前方，“出口应该不远了。你一直在矿洞呆着，应该没见过太阳吧，带你去看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