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再次见面

　　第二天，盛夏的天气依旧好得不像话。左烨也照常在同一时间来到小花园，打算翘掉一整个上午的课。

　　花坛边还是没有人。

　　只有阳光透过梧桐叶，在地上落了一地摇晃的光斑，像是打翻了满地的碎玻璃瓶。

　　他在石坛上坐下，动作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等到光斑一点点缩小，阴影逐渐覆盖他的身体时，他开始觉得有些无聊。于是伸手去摸裤袋里的手机。

　　那是一台型号有些年头的旧手机。

　　镇上电器维修店的老板帮他绕过了学生限制系统，这才让大多数功能派上了用场——也只有这种八年前的老型号能这么干，不然没有破解过的机型，在他看来跟砖头也没什么区别。

　　他点开了抖音。

　　“你知道吗？也许未来五年内，我们熟知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将被量子脑技术逐步取代……”

　　什么乱七八糟的，又是这种千篇一律的技术类营销号，他不感兴趣。

　　往上划，是一个爷爷辈游戏博主的直播间，好像叫什么ZiMin，他顶着稀疏泛白的头发，正玩着一个画风极其古老的游戏——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方块。在线人数非常多，弹幕铺满了屏幕正上方。

　　这个古董游戏他认识。在他出生前很多年就有了，据说累计卖了六亿份，到现在还稳稳坐在全球畅销榜第一的位置上。

　　但他没玩过，也不想了解。

　　他发现自己今天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大概是软件的推荐算法出了什么问题。

　　于是他破天荒地决定去教室转一圈。

　　第三节课上课铃响的时候，他出现在教室后门，把正弯腰找电子板擦的班主任吓了一跳。

　　“左烨？你……今天不舒服？”

　　他没吭声，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趴下睡觉。

　　这举动反倒让老班松了一口气——

　　“看起来没出什么岔子。”

　　要是左烨坐下后认认真真听课，这对于他来说反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左烨没能睡着。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老师讲课的声音，像一层薄薄的振膜覆在空气上。他把脸埋在夏季校服的短袖里，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消之不去。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

　　“你挡着阳光了。”

　　他烦躁地交换了一只垫头的手臂，课桌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前面的同学怯怯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转了回去。

　　下课铃响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冲出教室，而是继续趴在课桌上发呆。

　　“左烨。”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他抬头，是班长叶晓晓，她的表情有些犹豫。

　　“...干什么？”

　　“那个……周老师让我叫你…去一趟办公室。”

　　她用有些谨慎的声音小声地说。

　　左烨啧了一声，慢吞吞地站起来，把校服拉链拉到胸口，又觉得热，便重新敞开。

　　他沿着空中的长廊走到另一栋楼。

　　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扑面而来。班主任是个头发有些花白的小老头，平时左烨都叫他“老周”。此刻他正坐在角落的工位上对着电脑做课件，见他进来，抬了抬眼镜：“坐。”

　　左烨没坐，就靠在墙边，手插在裤兜里。

　　老周叹了口气道：“今天怎么来上课了？”

　　“想来了呗。”

　　左烨冷淡地回答道。

　　“……”

　　沉默了几秒。老周关掉了电脑上的窗口，从桌面上点开一张表格，把屏幕往左烨这边扳了扳。

　　“期末考试下个月，你看看这些科目，哪门能补一补？”

　　左烨低头看了一眼，表格上是他的各科成绩，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他把屏幕推回去。

　　“补不了。”

　　“左烨！”

　　老周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怒意，“你还有一年半就毕业了，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班主任其实并不太担心左烨的未来，毕竟学校的老师们都知道他的家庭背景，即使不参加升学考试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这也是大家都不太管他的原因——

　　只要他在班上待着，不惹事、不影响正常教学，随便怎么翘课都无所谓。但老周觉得这孩子从小就没了爸，挺可怜的，所以还经常找他谈心，不过很显然没什么效果。

　　左烨只是站着，没回老周的话。

　　老周看着面前这个不为所动的少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罢了罢了，你先回去吧。”

　　左烨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老周，”他头也没回地问道。

　　“咱们学校，有没有一个女生……眼镜浅浅的棕色，头发扎着，喜欢在花坛那棵梧桐树下看书？”

　　后者闻言愣了一下：“梧桐树？你说小花园那棵？”

　　“嗯。”

　　“没注意过。”老周若有所思，声音里带着一点调侃的意味，“怎么，看上人家女孩子了？”

　　左烨的半边脸颊微微发烫。他没接话，拉开门“砰”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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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的课他还是照常没去上。

　　自由散漫的校园生活啊......对他来说，一个人独处反而更自在些。也许是因为他是从城里转来的，又或者是因为他以前的那些“辉煌事迹”早就传遍了整个年级，在这里他交不到什么朋友。

　　既然这样，那不如一个人待着。

　　他坐在小花园的石坛上，背靠着梧桐树。耳机里没有放音乐，就这么干坐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地光斑。

　　他身旁的位置是空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明明独处会让他更舒服点。

　　或许他并不是在等，毕竟平日里他也常坐在这儿发呆。

　　第二天，空的。

　　第三天，还是空的。

　　左烨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他开始抬头注意校园里的每一个人，大课间的时候站在操场角落，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午饭的时候端着盘子坐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看来来往往的人。

　　没有。

　　那个女生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第四天，他实在忍不住，拽住一个低年级的男生问。

　　“你们班有没有一个女生，会翘课去小花园？”

　　那人被他吓得往后缩：“没、没有啊……”

　　左烨松开手，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他开始怀疑那天是不是自己热出幻觉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左烨坐在操场边的单杠上，看着赤色跑道上跑圈的人群。阳光把他的影子压成短短的一团，汗水顺着后颈往下淌。

　　体育老师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人，对他的缺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不惹事，爱待在哪里都行。

　　左烨的目光机械地跟着跑圈的人流移动，一圈，两圈，三圈。跑到第三圈的时候，队伍开始散开，有些人掉队了，有些人抄近道，还有人直接蹲在跑道边喘气。

　　他没看见那个女生。

　　当然没看见。他这几天已经把学校翻了个底朝天，连高一那几个班的窗户都扒着看过一遍，没有她。

　　她可能根本不是这个学校的。也许只是外校的，路过这儿，随便找了个地方坐。可能那天只是碰巧，以后再也不会出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

　　左烨从单杠上跳下来，再次往小花园走。

　　梧桐树还在，花坛还在，阳光还在。

　　只是那个位置空着。

　　他坐下，把书包扔在一边，把耳机塞进耳朵。这次他连音乐都没开，只是戴着，假装与世界隔绝。

　　可她偏偏会看那种奇怪的诗集。而身为校霸的自己，绝不可能喜欢那种东西——

　　蝉鸣吵得要命。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脚步声。

　　很轻，踩在落叶上，沙沙的。

　　他没有睁眼。这地方很偏僻，平时没什么人来。大概是某个好奇心旺盛的高一新生吧。

　　脚步声停了。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我能坐这儿吗？”

　　左烨猛地睁开眼睛。

　　她就站在两步之外，手里拿着那本褪了色的泰戈尔诗集。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身上勾出一道淡淡的轮廓。头发还是那样浅浅地扎着，校服穿得规规矩矩。眼睛里还是那种平静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干净。

　　左烨愣了三秒，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把耳机扯下来。

　　“你——”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等了五天，想了无数种再见面时要问的话，可此刻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少女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似乎浮起一丝极淡的困惑，好像不明白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你是这个学校的？”左烨终于憋出一句话。

　　她点头。

　　“哪个班的？”

　　“高三。”

　　左烨愣了一下。高三的教学楼在另一侧，离小花园很远。难怪他没见过她。

　　“那你前两天怎么没来？”

　　少女垂下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请假了。”

　　她说得很轻，像是这个话题不值得多说。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在他旁边坐下，动作自然得好像这本来就是她的位置。

　　左烨浑身僵了一下。

　　他们之间隔着大概三个拳头的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像是梧桐树叶的清香。

　　她把书翻开，低头看起来。

　　左烨就这么坐着，不知道该干什么。他的耳机还挂在脖子上，里边的摇滚乐声隐隐约约地传出来。

　　“你……”他又开口，眼神有些许游离。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抬起眼睛看他。

　　她看人的时候总是很安静，不急不缓，好像先确认一遍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在问自己。

　　“林知夏。”她说。

　　声音依旧很轻。

　　左烨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和她很配，像是夏天傍晚刚刚落下来的那一点风。

　　“你呢？”她问。

　　左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说名字。

　　“我叫左烨。”

　　他说得很快，但是又很大声。

　　林知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看书。她翻书的动作很慢，一页一页像是在认真读，而不是随便打发时间。

　　左烨却完全坐不住。

　　他终于发自内心地承认，自己这几天一直在等她。可现在人终于出现了，他反倒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

　　那本泰戈尔诗集边角有点卷，封面褪了色，显然被翻过很多遍。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曾送给他一本类似的书。标题叫《追风筝的人》，也是很旧很旧的那种。

　　这个年代，纸质书几乎已经不发行了。所有的书籍都带着一种年代感。

　　“你一直看这个？”他问。

　　“嗯。”

　　“好看吗？”

　　林知夏想了想，说：“其中有些很好。”

　　“其他的呢？”

　　“看不懂。”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坦然，就像在陈述天气一样。

　　左烨忍不住笑了一下。

　　“看不懂还天天看？”

　　“有时候，”她轻声说，“看不懂也没关系。”

　　左烨没有接话。

　　蝉鸣在树上吵得厉害。风一阵一阵地从梧桐叶间穿过，光斑在地上轻轻摇晃。

　　他本能地有些想走，却怎么也挪不动脚。

　　他就这么坐着，听她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偶尔有跑步的体育生从远处经过，脚步声渐渐近了，又渐渐远了。他盯着自己的鞋尖，发现鞋带上沾了一片枯叶。他弯腰摘下来，捏在手里转了两圈，又随手扔掉。

　　不知道过了多久，阳光开始倾斜。花坛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林知夏合上书。

　　“我该走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左烨也站了起来。

　　“明天，”他顿了顿，“你还会来吗？”

　　林知夏回过头看他。

　　她的眼睛在夕阳里显得更浅了一些。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让目光在左烨流着汗水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脸上浮现出一点疑惑。

　　“明天不是周六吗？”

　　她说。

　　“啊...也是。”

　　左烨感觉脸变得有些发烫。

　　她也没多停留，转过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沿着花坛边的小路，往高三教学楼的方向去。

　　左烨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走远。

　　直到她的背影拐过那栋灰白色的楼，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他才发现自己还攥着耳机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把耳机塞回耳朵里。任凭摇滚的鼓点砸进脑子里。他把手插回裤兜，往反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

　　树还在。花坛还在。

　　只是刚才那个位置，现在又空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耳机里的歌正好唱到副歌。他忽然觉得，今天好像没那么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