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夏日集

　　车子转过一道弯，山的另一侧露出一小片蓝得发白的天空。

　　“快到了。”

　　叶晓晓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期待。车里的空调打得很冷，左烨看见她说话时嘴边浮起一层薄薄的白气。“下一站就是。”

　　他将视线移向车窗外。公路边上开始出现彩色的旗子，绑在电线杆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远处隐约能看见河岸上搭着不少白色的帐篷，人群的喧闹声像潮水一般，簌簌地涌过来，一阵接着一阵。

　　公交车在一个简易的站牌前停下。叶晓晓拎起书包站起来，左烨跟在她后面下了车。

　　热浪在车门打开的瞬间扑面而来。

　　这里的热气和蒲洼镇上不太一样——没有柏油路面蒸上来的那种浮躁的焦糊味，而是干燥的、带着尘土气息的、沉甸甸的热。蝉鸣声甚至更响亮，三面山林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回音壁，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仿佛整座山都在震颤。

　　“这边这边。”叶晓晓指着不远处的空地，“咱们班的摊位在最里面。”

　　她说完就急匆匆地往前走了。左烨跟上去，把耳机摘下来塞进裤袋里，开始有些无所适从地东张西望。

　　这场夏日集市比他想象的要盛大得多。

　　河滩边上搭着几十顶白色帐篷，分成好几排，商品琳琅满目——烧烤、冷饮、手工制品、衣服，什么都有。摊位之间拉着彩灯和气球，有些还没亮起来，在阳光下显得蔫蔫的。人很多，大多是十渡和邻镇的年轻人，三三两两地挤在帐篷前。

　　自从来这里以后，他就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

　　叶晓晓走得很快，左烨跟在后面，时不时侧身让过迎面走来的人。

　　“就是这儿。”

　　叶晓晓在一顶帐篷前停下来。帐篷上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上面用花里胡哨的字体写着“小吃&手工饰品”，下面附了一行小字：“蒲洼镇高级中学高二3班”。

　　里面摆了两张长桌，铺着格子桌布，零零散散地放着一些手链、钥匙扣之类的小东西。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蹲在地上往桌腿上绑气球——是班上的生活委员，左烨记得好像叫孙逸。

　　左烨这才注意到帐篷里的几个同学都穿着校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有些不合群的浅灰色T恤，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班长，你可算来了！”男生抬头看见叶晓晓，松了一口气，“我们都快忙不过来了。苏晴去拿水了，一个人看摊子根本不行——”

　　他话说到一半，看见了左烨，声音忽然卡住了。

　　左烨看着他，没说话。

　　“那个……左烨，你也来了啊。”男生的声音变得有点不太自然，眼神在叶晓晓和左烨之间来回转。不过他很快调整好了表情，笑着打招呼，“欢迎啊！”

　　“我叫他来帮忙的，”叶晓晓把书包放在桌上，“缺人手嘛。左烨，你帮我把这些摆到桌面上吧。”

　　左烨看了一眼书包。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手链和钥匙扣。手链大多是编织的，用彩色的绳子或者皮筋，有些串着小珠子；钥匙扣则是用班上的3D打印机做的，棱角分明，带着塑料特有的冷硬光泽。

　　他伸手抓了一把，站起来，往桌面上放。

　　“不是那样摆的。”叶晓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要按颜色分，深的放一边，浅的放另一边。”

　　左烨点了点头。

　　他照着她的样子，一条一条地往桌上摆。手链的绳子有的时候会缠在一起，他得停下来解开才能放好。

　　叶晓晓在旁边整理价格标签，回头瞥了他一眼。

　　“对，就按这样摆。”

　　戴眼镜的男生绑完气球站起来，看了左烨一眼：“那个……左烨，来瓶饮料？”他指了指一旁箱子里的可口可乐。

　　左烨刚想说不用，饮料已经递到了他面前。

　　“……谢谢。”

　　他其实想说自己不习惯喝碳酸饮料——他的嗓子一接触到气泡就会发痒。但最终他还是接了下来，指尖在瓶壁上顿了顿。

　　左烨继续摆手链。他其实不讨厌做这种事——一条条地拿起来，按颜色分开，再一条条地放下去。很机械，不用动脑子，手上有事做反而让他觉得自在了些。

　　很快所有的手链都摆好了。他抬起头，看见叶晓晓正在桌前招呼一个凑到摊位前看东西的女孩。

　　那女孩拿起一条编织手链试了试，问了价格，随后抬起手腕，在摊位前的收款屏上轻轻一碰。提示音响了一下，付款很快就完成了。叶晓晓笑着说了声“谢谢”，然后把那条手链空出来的位置用另一条补上。

　　左烨看着她忙活，忽然觉得她跟在学校里不太一样。在学校里她总是小心翼翼的，说话声音很轻，走路也轻，好像生怕打扰到谁。但在这儿她说话利索，动作也利索，招呼客人的时候一点也不怯场。

　　下午的阳光开始往西边偏，帐篷的影子被拉长了一些，在地上拖出歪歪扭扭的黑色块。来逛集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摊位前也慢慢排起了队。

　　孙逸去搬补给，叶晓晓一个人招呼客人，左烨在旁边递东西、整理货盒，倒也配合得还算顺手。

　　“这两个钥匙扣一起带走是吧？”叶晓晓把东西装进纸袋，对方快速付了钱。叶晓晓把纸袋递过去，轻声道了谢，转头又对左烨说：“帮我把那边那盒手链拿过来。”

　　左烨转身去拿。手刚碰到纸盒，余光扫到一个人影。

　　他停住了。

　　帐篷外面的空地上，站着一个女生。校服外套系在腰上，里面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她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但没在看，正抬起头往这边望。

　　林知夏。

　　左烨的手停在纸盒上，忘了拿起来。

　　她怎么会在这儿？

　　林知夏的目光在帐篷之间扫过，然后停在了他身上。还是那种平静的、不急不缓的眼神，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

　　左烨下意识想点头回应，但脖子僵住了，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

　　“左烨？盒子呢？”

　　叶晓晓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他回过神，把纸盒递过去，动作有点慌，差点把里面的手链撒出来。

　　“小心！”叶晓晓接住盒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怎么了？”

　　“没怎么。”

　　他说完，又往帐篷外面看了一眼。林知夏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左烨往人群里张望了一下，没看见她。人潮涌动，一张陌生的脸在他眼前晃过，唯独没有那张安静的、带着书卷气的面孔。

　　“外面有你认识的人？”叶晓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嗯，”他说，“之前见过几次。”

　　叶晓晓笑了一下：“那你去打个招呼吧，这儿暂时忙得过来。”

　　左烨看了她一眼，喉结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我很快回来。”

　　“不急，别让人家等着。”叶晓晓已经转过身去整理桌上的手链，语气轻快。

　　“记得带上奶茶，冰快化了。”

　　她提醒道。

　　左烨点了点头，拿起桌角的奶茶，然后沿着摊位之间的通道往前走。人群在他身边来来去去，他微微侧着身子穿过去，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她。他们不算认识，只是说过几句话，连“朋友”都算不上。但她出现在这儿，让他觉得意外，又好像没那么意外——她本来就是那种会突然出现在某个地方的人。

　　他穿过两排帐篷，走到河边。河水不深，清浅地淌过石头，反射着下午的阳光，亮得有点晃眼。几个小孩子在河边玩水，大人在旁边坐着聊天。

　　林知夏坐在河边的石头上，背对着他。她的膝盖上放着书，目光却落在远处的河面上。

　　左烨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犹豫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不是距离，是某种他说不清楚的界限。

　　他站在原地站了大概有十几秒。

　　然后林知夏回过头来。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她转过来，看见他，眼神里没有意外，只是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没想到你也来了。”

　　左烨站在原地，顿了一下。

　　“出来透口气，”他说，“班上的摊位缺人手，我就跟过来了。”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便又转回去望着河面。

　　“没看出来，你还挺热心的。”

　　左烨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僵了一瞬。

　　“热心”——这词儿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跟他八竿子打不着。他差点以为林知夏在讽刺他，可她说话的语气偏偏很平，不像开玩笑，也不像反话。

　　“你说我？”他忍不住反问了一句，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冲。

　　林知夏偏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那点熟悉的疑惑，似乎在确认他为什么会这么大反应。

　　“你不是来帮忙的吗？”

　　“……算是吧。”左烨把手里的奶茶捏紧了一点，杯壁上凝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去。他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逃课打架翻墙头的事干了一年多，结果就帮人摆了几条手链，就被说成“热心”了。

　　他想解释清楚，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站在这儿跟她坦白自己是问题少年吧？虽然这事儿全校都知道，但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哪里不对。

　　“是班长硬拉我来的。”他最后干巴巴地挤出这么一句。

　　林知夏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望着河面。拒马河的水在石头缝里哗哗地响，远处集市上传来的喧闹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是在水面打了个旋儿又飘走了。

　　左烨杵在原地，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河边的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把刚才帐篷里的闷热冲淡了些。她膝盖上那本诗集被风吹开了几页，纸页簌簌地翻动，她伸手按住，动作很轻。

　　他低头看见旁边还有一块空着的石头，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

　　林知夏没有转过来，也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隔着一点距离坐着。远处集市上的喧闹被风吹散，传到这边时已经变得模糊，只剩下河水流过石面的轻响，一阵地落在耳边。

　　过了一会儿，左烨开口轻声问道：“你一个人来的？”

　　“嗯。”

　　“专门来这儿坐着？”

　　“并不是，这里也很难看得下去。”

　　左烨看了看她膝上的书，又看了看不远处人来人往的河滩。

　　“那为什么还带着它？”

　　林知夏抬眼望了望河面，声音很轻：“来的时候在车上看。”

　　“也是。”

　　风吹过来，他手里的奶茶杯壁又渗出一层水珠，指尖湿漉的。

　　蝉鸣从山林那边一阵涌过来，河面的光被风吹碎，落在石头和草叶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左烨盯着那片发亮的水面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上次在梧桐树下，她说过的那句话。

　　他沉默了一阵，还是开了口。

　　“你上次说，有些东西看不懂也没关系。”他看着前面的河水，声音不高，“是什么意思？”

　　林知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手搭在书脊上，目光仍旧落在河面上，像是在想，又像只是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就是不用急着弄明白。”

　　左烨转头看她。

　　“看不懂也可以先放着，”她说，声音依旧平静，“不是每件事都要马上有答案。”

　　左烨听完，没有说话。

　　他其实还是没太懂。可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对他而言，他想不明白。

　　他不喜欢一直等待答案的感觉。

　　他低下头，捡起脚边一颗小石子，在指间捻了捻，又丢回地上。

　　“这样不会很浪费时间吗？”他问。

　　“也许吧，”林知夏说，“但总比一直卡在那里好。”

　　左烨怔了一下。

　　河水仍旧不紧不慢地往前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林知夏重新翻开书，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左烨也没再问，只是坐在她旁边，看着水面发呆。

　　他忽然觉得，这样坐着也没什么不好。

　　不用非得说点什么，也不用急着做什么。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和草木的味道，远处隐约还有集市上的人声。旁边的石头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奶茶，书页被风轻轻翻动，发出很细的声响。

　　他想起刚才在摊位上，叶晓晓问他“你平时周末都干什么”，一时竟有些答不上来。

　　远处的喧闹声忽然高了一截，像是被风猛地推了过来。左烨抬起头，下意识朝集市那边看了一眼。

　　河滩上的彩旗不知什么时候全都绷直了，原本蔫垂着的气球也被风掀得乱晃。山口的风顺着河道灌下来，带着一阵燥热的尘土气。紧接着，不远处传来几声短促的惊呼，夹杂着桌椅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左烨一下站了起来。

　　他们班摊位的方向，白色帐篷的一角正被风高高掀起，桌布也被拽得往外滑。隔着人群，他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能看见几道慌乱晃动的身影。

　　林知夏也合上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是不是你那边？”她问。

　　左烨“嗯”了一声，已经往前迈了半步。可还没等他走，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沿着河边小路跑了过来。

　　左烨回头，看见叶晓晓。

　　她跑得有些急，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校服袖口卷到手肘，脸上还带着被太阳晒出来的一层薄红。看见左烨，她脚步微微一顿，像是总算松了口气——可下一秒，她的目光又落在他身旁的林知夏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左烨，左烨——”她很快把视线收回来，声音因为跑得急而有些发紧，但还是尽量稳着，“那边起风了，桌布和货盒都快吹翻了，快来帮忙。”

　　左烨喉咙动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当场拎了出来。

　　“我现在就回去。”他说。

　　叶晓晓点了点头，像是本来也没打算多问。她这才朝林知夏轻轻颔了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风又大了一些，河面上的光被吹得发碎。远处有人在喊“压住那边”、“快把箱子搬进去”，声音一阵阵地传过来。

　　左烨转身就要走，刚迈出一步，林知夏忽然开口：“你的奶茶。”

　　左烨愣了一下，回头才看见自己把那杯奶茶忘在石头上了。杯身已经被风吹得歪了一点，冰化开的水顺着杯壁往下淌。

　　他伸手把奶茶拿起来，低低地“哦”了一声，莫名有点狼狈。

　　叶晓晓看着他把奶茶拎在手里，没说什么，只是先一步往前走了。左烨跟上去，走了两步，又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林知夏还坐在原地，书已经重新翻开，像是刚才那点短暂的打断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风吹起她鬓边的头发，她抬手按了一下，神情依旧淡淡的。察觉到他的视线，她抬眸看过来，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像是在说，去吧。

　　左烨收回目光，跟着叶晓晓快步往集市那边走。

　　回去的路上，风还没完全停，河滩上的彩旗被吹得笔直，帐篷之间的人群也被这阵突如其来的风搅得有些乱。左烨本来以为他们班的摊位会一团糟，可走近了才发现，情况并没有他想得那么严重。

　　白色帐篷的一角已经被重新压好，桌布也拉回了原位。两个隔壁班的男生正帮着把被吹歪的纸盒往里挪，孙逸蹲在地上重新系支架上的绳扣，嘴里还在念叨刚才那阵风来得莫名其妙。几个原本回到摊位上的同学见风小了，已经笑闹着散开了大半，有的去买冰饮，有的顺着河边往别的摊位逛去了。

　　“我还以为要出大事了。”

　　左烨停下脚步，看着眼前已经差不多收拾妥当的摊位。

　　“刚才是有点乱，正好摊子上也没人，我只知道你往河岸那边去了，就先去找你了。”

　　叶晓晓抬手把被风吹到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语气却很轻松，“不过人一多，很快就按住了。”

　　她说得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没有一点追问的意思，也没有半点责怪。

　　左烨怔了一下，心里那点刚刚提起来的紧绷忽然松了松。

　　孙逸这时候也站起身来，扶了扶眼镜，冲他们摆了摆手：“没事了没事了，吓一跳而已。隔壁班刚还以为咱们棚子要飞走了。”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刚才那点紧张很快散掉了。

　　叶晓晓低头看了一圈桌上的东西，确认没少什么，这才转头对左烨说：“你先帮我看一会儿摊子吧。”

　　左烨下意识看她：“你去哪儿？”

　　“我也去转转啊。”她说得理直气壮，眼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亮意，“一年才一次的夏日集，总不能一直守在自家摊位上吧，那也太亏了。”

　　左烨看着她，没说话。

　　叶晓晓像是怕他误会，又补了一句：“反正现在人不多，刚才帮忙的几个也都跑出去玩了。你只要在这儿待一会儿，有人来买东西就照着屏幕上的价格收一下，实在弄不清就等我回来。”

　　她说完，伸手把桌角那块电子价签板往他面前推了推，上面的分类和价格排得清清楚楚。旁边的收款屏也亮着，界面简洁得几乎不用学。

　　“很简单的，”她笑了一下，“比刚才摆手链简单多了。”

　　左烨低头看了看那块价签板，又看了看她。

　　“你就这么放心把摊子给我？”

　　“为什么不放心？”叶晓晓反问。

　　左烨被她问得一顿。

　　叶晓晓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你又不会把我们的东西全卷跑。”

　　旁边几个同学听见这句，都笑出声来。孙逸一边重新绑气球，一边插话：“对，真有人来买，收款屏会自己响。你就站这儿当一下门面也行，就冷着脸，说不定别人还觉得咱们班的摊位很有个性。”

　　左烨皱了下眉：“门面是什么？”

　　“就……镇场子的。”孙逸一本正经地比划了一下。

　　叶晓晓没忍住笑了一声，随后退开半步，往帐篷外看了看，目光里是藏不住的跃跃欲试。白天她一直在忙，招呼客人、摆东西、记账、收款，几乎没怎么停下来过。到了这会儿刮了一阵大风，人变少了些，她身上那点本来被压着的兴奋才又一点点浮上来。

　　“我去前面看看，”她说，“听说河那边搭了个舞台，待会儿还会有露天音乐节。可惜晚上要回去，看不了。”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看左烨：“你要是待烦了，也可以把摊子交给孙逸，自己出去走走。不过最好再拉个人来替补，确保这里至少有两个人。”

　　左烨“嗯”了一声。

　　叶晓晓见他答应，神情明显轻快了不少。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冲孙逸招呼：“别偷懒啊，我回来要查账的。”

　　“知道知道。”孙逸摆手，“叶大人快去玩吧，难得见你也想摸鱼。”

　　“这不叫摸鱼，”叶晓晓已经退到帐篷外，迎着风把校服袖口又往上卷了一点，笑着纠正他，“这叫合理休息。”

　　说完，她便顺着摊位之间的通道往前跑去了。夕阳已经往山后沉了一些，橙金色的光落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她跑出几步，又回头朝他们这边挥了挥手，随即很快钻进了热闹的人群里。

　　左烨站在帐篷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一排排白色帐篷之间。

　　忽然觉得她和刚才河边的林知夏一样，都有一种和平时不太一样的感觉。

　　只是林知夏的“不一样”仍然是安静的，像被水光轻轻照着；而叶晓晓的“不一样”更活泼一点，像傍晚风里忽然被吹起来的彩旗。

　　“别看了，”孙逸把最后一个气球系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人都走远了。来，帮我把这个挂上去一点。”

　　左烨回过神，伸手接过气球绳。

　　帐篷外的人声还在一阵阵地涌过来，风却已经柔和了许多。河滩上的热气被吹散一点，连空气都不像先前那么闷了。摊位前偶尔有人驻足，看看手链，翻翻钥匙扣，又慢悠悠地走开。左烨站在桌后，按着叶晓晓刚才说的，看着价签和收款屏，竟也没觉得多难。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在摊位前停下来，指着一只小兔子形状的钥匙扣问：“这个多少钱呀？”

　　左烨低头看了一眼价签：“十五。”

　　“能亮灯吗？”

　　“……能吧。”

　　他有些粗鲁地按了一下兔子脸中央的按钮，小兔子耳朵果然亮起一圈淡粉色的光。小女孩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立刻回头去拽身后大人的袖子。

　　孙逸在旁边看得直乐，压低声音说：“行啊你，还挺像那么回事。”

　　左烨没理他，只是在小女孩付完款后，学着叶晓晓刚才的样子，把钥匙扣装进纸袋递过去。动作有点生硬，但也没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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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彻底沉下去之后，拒马河滩边的气温便一下子跌了下来。带着水汽的风从河面吹来，把白天积攒的暑气毫不客气地冲散了。

　　彩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柔和的暖光把整片集市笼了进去。人比白天更多了，音乐从河对岸的舞台飘过来，鼓点低低沉沉的，震得脚下的地面嗡嗡作响。左烨站在摊位后面，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影，忽然觉得这个傍晚被拉得好长好长。

　　“左烨，帮我把桌子抬一下——准备回去了。”

　　叶晓晓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她正蹲在地上往纸箱里塞货盒，动作比白天快了不少。

　　末班车是六点半发车。错过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孙逸已经把大半东西搬到了路边，其余几个同学也在忙着收摊。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摊位，转眼间变得乱糟糟的。

　　左烨弯下腰，抬起桌子的一边。桌面上还剩几串没卖完的手链，顺着倾斜的桌面滑下来，他赶紧伸手兜住。

　　“放箱子里就好。”

　　叶晓晓把纸箱挪到他脚边，随后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累死了。”语气里没有抱怨，反倒带着一种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之后才有的轻快。

　　几个同学七手八脚地搬着三个纸箱往公交站走去。叶晓晓和左烨跟在后头。河滩上的灯光渐渐落在身后，人群的喧闹也模糊成了一片。去公交站的这条路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镇上的光远远地照着，把路面映成灰白色。

　　蝉鸣比白天轻了一些，风里有河水的味道。

　　公交站到了。站牌底下已经站着十来个等车的人，都是赶末班车回家的。他们班来的那几个同学——孙逸，还有几个左烨也不太认识的男生女生——都已经在前面等着了。昏黄的路灯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叶晓晓把纸袋折好，塞进书包侧袋，然后靠在站牌的柱子上，仰起头看天。

　　左烨站在她旁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把纸箱放在脚边，双手插进裤兜里。

　　“车什么时候来？”他问。

　　“快了，大概还有十分钟。”

　　左烨点了点头。

　　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音乐声隐隐约约地从身后飘来，已经听不清旋律了，只剩下鼓点一下一下地敲着。

　　叶晓晓忽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左烨有些不自在地偏开视线，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公交车从远处开了过来。车灯刺破夜色，在路面上投下两道光柱。

　　“车来了。”

　　她弯腰拎起书包，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

　　左烨抱起脚边的纸箱，两人接续跟在人群后面上了车。

　　车里几乎已经坐满了。叶晓晓在靠后侧的位置找了个靠窗的连排座位坐下。左烨看了一圈，周围没有别的位置了——前面倒是还有一个过道旁的空位，可是……

　　“愣什么愣，坐啊。”

　　叶晓晓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他赶紧坐下。手掌拍在座椅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于是左烨也只能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车子发动后，他才有些局促地把纸箱放在脚边，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往后倒退。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去，车厢里明明暗暗，光影在他脸上交替变换。

　　叶晓晓没有说话。她把书包抱在怀里，下巴抵在上面，眼睛望着窗外。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远处的山影隐隐约约地浮在夜色里。

　　“左烨。”

　　叶晓晓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嗯。”

　　“今天谢谢你。一个人看摊子的时候，没出什么乱子吧？”

　　“没有，”左烨说，“就卖了几个钥匙扣。”

　　叶晓晓笑了一下，很轻。

　　“那还不错嘛，”她说，“我还以为你会把客人都吓跑呢。”

　　“我有那么可怕么？”

　　左烨问出那句话之后，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叶晓晓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下巴从书包上抬起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好像在认真地想这个问题。

　　“也不是可怕，”她说，语气不像在敷衍，“就是……你总是一个人待着，也不怎么跟人说话。大家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

　　左烨没接话。他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从脸上滑过去。

　　“其实今天之前，”叶晓晓的声音继续从旁边传来，“我也以为你挺不好说话的。”

　　“那现在呢？”

　　“现在觉得……”她顿了一下，“你只是话少。”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路灯越来越密，镇上的灯光开始在远处浮现——蒲洼镇要到了。

　　公交车在镇口的站牌前停下来。左烨拎起纸箱站起来，叶晓晓跟在他后面下了车。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蒲洼镇特有的味道——炊烟、草木，还有一点点河水的腥气。

　　河滩上的灯光渐渐落在身后，人群的喧闹也变得模糊。往公交站走的这条路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镇上的光远远地照着，把路面映成灰白色。

　　蝉鸣比白天轻了一些，风里带着河水的气息。

　　“左烨，”叶晓晓忽然开口，“今天谢谢你来帮忙。”

　　“没什么。”

　　他们走了一小段沉默的路。脚步声踩在碎石子上，沙沙的。

　　“那个女生，”叶晓晓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问，“在河边看书的那个……你们是朋友？”

　　左烨的手指在纸箱边缘上蹭了一下。

　　“不，”他说，“只是见过几次。”

　　“哦。”

　　又是沉默。但这次沉默的长度不太一样，像是中间塞了一点什么东西。

　　左烨想说点什么来打破它，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踩在灰白色的路面上。

　　“她叫林知夏，”他听见自己说，“高三的。”

　　“怎么认识的？”

　　“在小花园。她坐在我常坐的那个位置上看书。”

　　叶晓晓“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那我先回去了，”她背好书包，“你也早点回。”

　　“嗯。”

　　叶晓晓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没有回头。

　　路灯嗡嗡地响着，飞虫在光里打转。

　　左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巷子很长。两边的人家已经关了灯，只有几扇窗户里透出电视机的微光。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又长又淡，拖在身后。

　　走到家门口，他停下来。

　　屋里黑漆漆的。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他把纸袋和奶茶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换了鞋，走进客厅。

　　屋子里很安静。窗外传来几声远处的犬吠，然后又是沉默。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黑暗沉沉的，像水一样漫过头顶。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

　　班群里，有人发了几张夏日集的照片。他往下滑了滑，看见一张叶晓晓在摊位前招呼客人的照片——她笑得很自然，手里拿着一条手链，正在跟一个女孩说着什么。

　　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放下了。

　　没有发消息。

　　他把手机搁在床头，翻了个身。然后把被子拉到肩膀旁，闭上眼睛。

　　黑暗重新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