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之章·碎裂之愿③

　　狂风趁着夜色在灵彩镇的街道肆意妄为，压倒鲜花，扯动绿叶，又将无数的雨点拍打在市政厅的窗上，令雾气染上玻璃，把本就难以辨认的夜色变得更加朦胧。

　　少女禁不住将手掌轻轻与窗户相贴，凉意沿着掌心渗入神经，已经认不清窗外景象的玻璃却清晰地倒映出少女的白发，镜像中的粉红眼眸显而易见地流露出落寞，眉梢耸拉着，尽管如何也看不清窗外的景象，但她的目光还是未曾在窗口移开半分。

　　“多少也休息会儿吧，普拉。”

　　话音从屋子里头传来，一位身形更为小巧的女孩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双手从跟前的桌上端起茶杯，唇瓣微启，小口吹散杯中飘起的热气，再小心翼翼抿着热茶。

　　“啧，还是好烫。”

　　她禁不住将脑袋往后躲了躲，撇撇嘴，又把茶杯放下，一手撑着自己的脸颊，转过头看向窗边普拉的背影，接着开口：“在雨刚下那会儿，我们就去组织镇民回家了，我也清点过人数，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嗯......希望如此吧，辛苦你了，小丝。”尽管还是沉默了片刻，但普拉还是回过头来，嘴角抿出一抹笑容看向了格拉丝，只是粉色瞳仁中仍保留几分没掩住的担忧，“只是这暴雨来得太突然，总让人感到不安。最近常有外出的镇民失踪，要是在野外遇到这样的大雨，他们还怎么回得了家啊......”

　　“毕竟现在还是诸神之乱。”格拉丝保持着手撑着脸颊的姿势，目光却无奈地看向了地板，尽管话音听着还算冷静，可她的眉毛也随着普拉的话微微垂落，“至少你及时暂停了镇民们的外出活动，在镇子里，他们还算安全吧。”

　　说着，她们两人都禁不住叹了口气，普拉又回过头看向窗外，格拉丝也只是接着一口一口饮着茶，房间里头又沉寂下来，倒令雨点落在窗上的声响格外响亮。

　　也不知晓这份沉默过了多久，普拉才从窗边挪动身子，走到格拉丝对面坐下，望着桌上的茶水喃喃：“也不知道萨菲尔那边怎么样了，好久没见她的消息了。”

　　“诸神之乱已经蔓延到北方了嘛，总有些蠢神，听说了其他神在扩张，自己也就坐不住了。”格拉丝噘着嘴骂道，手指在半空中晃动，凭空创造的藤条缠绕起茶壶，往普拉面前的空杯子里倒起茶水，“萨菲尔那家伙也在时刻注意周围神明的动向，虽然现在还没人敢打灵彩镇的主意，但在这样的乱世里，我们的和平日子还能持续多久可说不准。”

　　“说得也是。”普拉端起茶杯，却迟迟没有下口，看着茶水愣神片刻，便扬起目光同格拉丝相对，“应该做点什么了。如果能把周围的神们团结在一起，应该能抵抗外界的入侵。”

　　听着她的话，格拉丝却只是撇撇嘴，浅绿的眼瞳变得严肃，开口回应道：“没可能，在现在的混乱中，又能相信几个神明？”

　　“嗯......”普拉思索片刻，手指捏着茶杯，还是开了口，“至少，我和邻居们都比较熟悉，也不是每个神都渴望扩张，岩石之神萨菲尔、飓风之神伊文多，至少我知道他们都对扩张没有兴趣，司雨之神浦乐薇、雷电之神布里斯顿，他们也不是彻头彻尾的坏神，要是能让他们清楚其中的利弊，或许他们也会同意这个主意。”

　　“那个雷电之神，不久前还试图杀了我。”格拉丝摇摇头，挺起身子抱起胸。

　　“如果他不愿意加入我们，反过来攻击我们的话，我也不会手下留情了。”普拉开口道，美丽的眉毛如今却皱在一起，目光中竟透出一分恳求，“至少，让我试一试吧。”

　　“随你的便吧。”格拉丝闭上了双眼，嘴依然撅着，但没一会儿开始开口补充，“至少让我和萨菲尔和你一起，出了什么事儿也好帮你解决。”

　　见着格拉丝答应，普拉脸上的愁容可算消散几分，嘴角微微扬起，看来是安心不少，闭上眼睛，将举起的茶杯抿了一口。

　　雨似是又大了些许，落在玻璃上打出噼噼啪啪的响。不时听得着几声远处响来的雷鸣，狂风也顺着缝隙发出不绝于耳的呼号。

　　普拉放下了茶杯，粉色的瞳仁再度睁开时又染上些严肃。

　　她的神情也遭格拉丝看在了眼里，这位芳草之神流露出相似的神色，抿着嘴唇，先一步开口：“感觉到神力在靠近，似乎挺微弱。”

　　“是司雨之神，浦乐薇。”一面说着，普拉站起了身，“恐怕是受伤了，我得去看看。”

　　说着，她便快步下到一楼，刚一推开大厅的房门，就见着了暴雨中女子的身影。

　　紧随其后的格拉丝从普拉身后探出头看去，只见来者留了一头灰色的短发，靛蓝的眸子虚弱地眯着，尽管门外暴雨滂沱，可没有一滴雨水花掉她精致的妆容，身上的紫色外套与黑色开叉长裙同样未曾打湿，只是胸前的白色露脐上衣染上了些血渍，暗红的血液顺着她的腹部滑下，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似乎狂躁的雨水落在她身上的瞬间便被驯服，看来这就是那所谓的司雨之神。

　　“这是怎么一回事？浦乐薇。”普拉连忙领她跨过大门，扶着这位雨神颤抖的身躯，关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血迹上。

　　“是布里斯顿那家伙。”名为浦乐薇的女神如今却死死咬着牙关，捂着自己的伤口给出回应，“他趁夜入侵了我的领地，把我赶了出来，还将我重伤。”

　　说着，她抬起了头，细长的眉毛皱成一团，蓝瞳中迸发出愤恨的视线，同普拉的目光相对，她的咽喉颤了颤，接着开口：“为了躲避他的追杀，我躲到这儿来了。普拉，你是我们这儿最强的神祇，我只能想到你能救我了......”

　　“怎么会，布里斯顿，居然......”听着她的话语，普拉顿时瞪大了眼睛，她急忙将浦乐薇扶稳，又试图在她的眼眸中看到些回旋的余地，可她身上的血液却如此触目惊心。

　　“所以，是你把那家伙引来的？”不等普拉接着言语，格拉丝从她身后走出，冷静地伸出自己的手掌，淡绿的光芒在葱白的指尖闪现，她瞥了一眼远处的落雷，又回过头看向浦乐薇的伤口，“伤得不重，你的神力已经开始慢慢恢复了，「复苏」。”

　　她将手掌贴在浦乐薇的腹部，本还在缓慢流淌的血液竟很快便开始凝固，似乎伤口也在迅速愈合，

　　“这是......”浦乐薇方才还满是愤怒的眼眸中瞬间透出惊讶，她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娇小的少女，小声感慨着，“芳草之神格拉丝，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能力。”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吧！”格拉丝收回了手掌，她的脸上竟流露出一些烦躁，抬起头看向了普拉，“很让我不舒服的神力，那个雷神恐怕也在赶过来。”

　　而普拉，见得着粉红的瞳仁在她的眼眶中颤动，澄净的眼眸倒映着浦乐薇的身形，尽管恢复但仍残留血痕的皮肤，她一时忘了说话，而是闭上了眼，看见她的手紧紧握成拳头。

　　“不能让他进入灵彩镇。”

　　她猛地睁开眼，拳头上已经镀上一层半透明的白色能量。

　　......

　　风暴仍在肆掠，只有时不时的一道电光撕裂笼罩世界的闪电，将暴雨下的灵彩镇照出形状。

　　哪怕是镇民们赖以生存的灵彩镇，从空中俯瞰时，也显得格外渺小。

　　一道道闪电劈过，暴雨中的恶鬼在镇子的上方显露身形，紫色的波浪卷发还跳动着电光，强壮的双臂猛地发力，上身肌肉随即暴起，迸发的雷电在他的双拳凝聚成型。

　　“看来，得先让这个镇子长个记性。”

　　这位雷神将双拳合拢，交织的闪电宛若遭囚禁的猛兽般活跃起来，拼了命想要往四周扩散，却被蛮力硬生生拉回到双拳。

　　“「雷车」！”

　　只听他一声暴呵，拳间的电光宛若奔兽般飞驰而出，似是踏着狂风暴雨，挟着百千雷鸣，哀嚎着扑向那座无声辩解的小镇。

　　眼看奔雷要将灵彩镇吞没，白发少女的倩影却于黑夜中现了形，纯净的能量裹挟她的双臂，在她的手边凝成一柄白色重锤，硬生生在雷兽与镇子之间将进攻挡下，手臂一甩，又将这电光拍飞到天际。

　　“布里斯顿！你怎能对无辜的人类下手？！”少女的喝令直冲向天，电光闪烁之际，见得着她白色的长裙于风中飘荡，长发已然遭暴雨打湿，但美艳的眼瞳中却爆发出与她本人格格不入的坚定杀意。

　　可这般气势却并未让那位高高在上的神明露出一丝惧色，布里斯顿手臂一挥，顿时把闪电捏在手中，化作一根长矛，再不紧不慢地张口喝回去：“那样的牲畜要多少有多少，能把你引出来，死了多少人类都不足为惜。”

　　说着，他的视线扫过空中的普拉，一眼便望到了站在地上的浦乐薇和格拉丝，话音中随即又多了一分嘲弄的意味。

　　“居然还护着那株小草，真是个天真的家伙。”

　　而普拉却是目光微微往底下一瞥，拳头攥得更紧，白色的圆环在她身后逐渐显现。

　　“不能让战斗波及到人们，只能用「风烟俱净」了。”她小声说着，一面让圆环成型。

　　哪怕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暴雨夜中，普拉的白色圆环也轻而易举将周遭点亮，让她在无尽的夜空中格外耀眼。

　　“这是......”站在街上的格拉丝看着普拉身后的圆环，感受着其中迸发出的能量，不由得张起嘴。

　　“啊呀，是「风烟俱净」啊。”一旁的浦乐薇倒是一眼认出了这个招式，她一边抬起自己的左手，一边盯着空中的普拉喃喃，“普拉在张开结界，要是成功了可就麻烦了。”

　　“麻烦了？”格拉丝听着一愣，转过头来看向浦乐薇，见着她抬起又往下抓的手，眼眶倏地瞪大，急忙将「枯荣之刃」取出。“不好！”

　　空中的普拉未曾察觉周遭的异样，眼看圆环已经成型，目光死死盯住布里斯顿，任由雨滴落在她的脸上，她也只是念念有词：“「净灵：风烟俱净」......嗯？！”

　　在某一株雨滴擦破她的脸颊、划落她的发丝后，她才猛地反应过来，匆匆忙忙将维持「风烟俱净」的神力收回，让澄净神力护在自己的头顶。

　　果然，在某个瞬间，落在自己身上的雨珠全部像刀锋一般锐利，若不是她反应及时，此刻已遭千刀万剐。

　　这是，司雨之神浦乐薇的招式？！

　　“发什么呆呢？”还没来得及回过神，布里斯顿的话音已经近在耳边，下一刹那，就见他从电光中显现到自己跟前。

　　“「雷旋」！”

　　布里斯顿甩动他被电光彻底包裹的手臂，宛若利刃般冲普拉的侧腰斩去，只听着震天的轰鸣，普拉应声飞了出去，宛若陨星般坠落，身体如同炮弹般轰向地面。

　　“普拉！”

　　格拉丝连忙放弃同浦乐薇周旋，快速朝着普拉落向的地方奔去，手中芳草神力乍现，唤起地上的花草织成一张大网，才勉强将普拉接住。

　　“浦乐薇......为什么......”

　　好不容易才从晕眩中回过神，普拉在格拉丝的搀扶下撑起身子，眸中难掩虚弱，但视线还是盯住了慢慢从远处走来的浦乐薇。

　　“就像布里斯顿说的，你还真是天真，普拉。降世吧，「灵泽」。”浦乐薇手腕一翻，雨水便在她的手边凝结成一柄权杖，她便握着那柄名为「灵泽」权杖轻轻摇晃，天上的雨水又顺着她的动作转成漩涡，“你是我们扩张路上最大的障碍，不早些杀了你，对我们可没好处。”

　　下一刹那，一道闪电携着雷鸣砸毁旁边一座房屋，炸出的火星点燃一旁的墙壁，布里斯顿从废墟中走出，一步步向前来，看着普拉和格拉丝，不满地撇撇嘴，开口道：“那招「雷旋」明明该直接将你拦腰斩断，在最后还是被你防住了吗？果然是个难缠的家伙。”

　　“毕竟这可是澄净之神，普拉啊。”浦乐薇并没在意身后走来的布里斯顿，只是将权杖指向普拉的位置，方才操控好的雨滴漩涡也随着权杖的动作竖在了面前，“如果这么容易就能干掉，我也不会和你结盟了，不过嘛，现在也结束了。”

　　“我可不觉得你那软绵绵的一击能干掉她。”布里斯顿不屑地嘲讽着，也握紧了自己的雷电长矛，将普拉和格拉丝瞄准。

　　“果然是一伙的吗？！”格拉丝骂了一声，双瞳死死盯着蓄势进攻的二人，手中悄悄凝聚起「复苏」的神力，却还是被浦乐薇看在了眼中。

　　“快干掉她们吧，那丫头有治疗的能力。”浦乐薇眉头一皱，不再多语，将蓝色的神力迅速注入权杖，“「灵泽·天流」。”

　　说着，她身前的漩涡转速加快，无数雨点轰出一道致密的水波，迅速冲向普拉和格拉丝二人，所到之处，花草全然灰飞烟灭。

　　“治疗？那本大爷就把她们轰成渣！”布里斯顿嘴角一撇，也将神力注入长矛，“轰碎她们，「霆霓」！”

　　他将长矛掷出手，名为「霆霓」的长矛随即顺着水波旋转，闪电的光芒令人眼花缭乱。

　　“好快，躲不掉了！”格拉丝咬紧牙关，下意识地将受伤的普拉抱住，闭上自己的双眼。

　　“轰——”

　　只听爆炸的轰鸣不绝于耳，可自己的身上却不见丝毫痛感，格拉丝错愕地睁开双眼，见着的却是高大的女子身影，她的面前还竖起一面黑曜石的墙壁。

　　正是这面黑曜石墙壁在这水波中将三人护住，而墙壁两侧未能及时挡住的建筑都在冲击下被冲成了碎片。

　　等到这一轮冲击彻底平息，就连面前那道看似无坚不摧的黑曜石墙壁也一点一点碎裂。

　　“居然连被我神力加护过的黑曜石都能打破，这两个家伙，比我想象中还要棘手。”

　　女子开口道，结实的手臂猛地甩动，回过头来看向了格拉丝与虚弱的普拉。

　　“岩石之神，萨菲尔。”看着来者熟悉的面容，格拉丝不禁喊出她的名字，这一名字似是将几近昏迷的普拉唤醒，她努力抬起自己的头，似是想将自己友人的面容看清。

　　“普拉......”看着普拉的模样，萨菲尔的眉毛下意识地上挑，嘴角止不住地抽动起来，死死捏紧了拳头，随即将脑袋转了回去，看向了不远处的雷神雨神，“快带普拉走吧，格拉丝。”

　　一面说着，她走上前去，手臂一挥便将挡在身前的残余黑曜石拍散，黑色的能量从她裸露的手臂中渗出，宛如护手般将她的双臂包住。

　　对付他们两个，会很棘手啊。但，普拉，她......

　　萨菲尔在心里默念着，已经分不清是汗珠还是雨水在她的额角滑落，可她还是一脚站定在前，挺立的身躯宛若山峰般将自己的友人们与敌人阻断。

　　她轻眨双眼，再度睁开时，黑色的瞳仁中满是决然：“决不能让你们再伤害我的同伴！”

　　可是我重要的朋友啊！

　　「名为守护的意志，岩石之神下定的决心」

　　———「往昔之章」碎裂之愿第三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