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之章·碎裂之愿④

　　岩石之神的力量，究极意味着什么？

　　当怀揣摧山坼地的伟力降生于世时，这个疑惑就已经伴随萨菲尔的左右。

　　哪怕她未曾有过任何功业，百姓仍会视她为主宰，对她敬畏有加，而她却不知晓该如何给出回应。

　　不如效仿其他诸神？荒淫无度，嗜杀好战？

　　她并不知晓这般行径有何趣味，亦无心再回应那些恭维的生民，索性就早早隐匿于山野，独自活在地底洞穴之中，同岩石相伴，思索着所谓岩石之神的使命。

　　直至那一天，少女轻而易举地将她封闭洞口的巨石打破，散着一头白发，阔步走进她的领地。

　　“你就是岩石之神，萨菲尔吧？”

　　少女眯着自己的粉瞳，平和的样子同方才击碎巨石的身子很难联系到一起。

　　“我是澄净之神普拉，诞生的时候，你已经不在地表活动了，所以我们应该是初次见面。”

　　她只是一面躲闪着萨菲尔的袭击，一面又用着温和而平静的话音接下自己的话题，仿佛两人就在茶桌闲谈那般。

　　“直到最近召开的神明会议，我才知道我家附近原来还有你这样一个神明。”普拉笑着，洁净的白色半透明能量染上她的肌肤，让她变作漆黑洞穴中唯一的光亮，“正好，我管辖的灵彩镇附近还有一个小镇子没神管辖，我就想到了你。”

　　普拉说着，伸手用掌接住萨菲尔袭来的右拳，附着在她手掌上的能量又亮出几分，力量顺着二人交接的双手传入萨菲尔的臂膀，令她也不由得为之一怔。

　　“既然都能直接接下我的攻击，那你自己去管辖那座镇子不就好了。”萨菲尔随口回了一声，一面同普拉角力，另一手又暗中凝聚起岩石神力。

　　“我已经要照顾灵彩镇了，而且我也不想在邻居里显得那么特殊。”普拉微笑着，她的目光仍平和地看着萨菲尔的脸，那样的沉稳，就连萨菲尔都不敢确定这位澄净之神是否察觉她暗中积蓄的神力。

　　“每个神都只管辖了一个聚落，我也不想邻居们再因为这个镇子的归属权而吵个不可开交。”普拉说着，彻底稳住了萨菲尔的进攻，脸上反而是一副苦恼的模样，“雷神和雨神都快在会议上大打出手了，实在没办法了，我就只好提议让你出来接管。”

　　“你把他们打败不就好了，用实力争取来的领地，别人也不会说什么。”说着，萨菲尔已在左臂凝聚出一柄黑曜石长剑，借着昏暗的光线，一记凌厉的突刺便冲普拉的面门袭去。

　　“嗙——”

　　只见长剑方才突刺而出，一柄白色重锤陡然弹起，看似坚不可摧的黑曜石剑刃竟被硬生生砸出裂痕，攻击轨迹因重锤的撞击而偏向一旁。

　　“不，上天赐予我们的神力，绝不是自相残杀的兵器。”

　　说着，普拉的粉色眼瞳变得更为坚定，纯净的瞳孔中，清晰倒映出萨菲尔显露出惊愕的黑眸。

　　“哦？那你倒是说说。”萨菲尔禁不住咬咬牙，大步的后撤与普拉拉开距离，微微皱起眉头，目光死死同普拉的相对，似也要将她现在的粉瞳倒映到自己的眸中，“上天给你这样强大的澄净神力，究竟是什么？”

　　听着对方的提问，普拉的神情缓和些许，将附着能量的重锤收起，嘴上稍稍抿起微笑，唇齿微启，给出了答案：“是守护。对自己珍视的一切的守护，为世间美好延续与成长的守护。”

　　澄净之神的力量，就是守护吗？

　　不等萨菲尔细想，普拉继续了自己的理论：“不仅是我的澄净神力如此，还有你的岩石神力，以及其他诸神的神力。上天赐予我们异于常人的伟力，让我们神明宛如世界法则般存续于这个美丽的世界，正让我们得以以神明之力，替凡人行不可行之事。我想，这就是我们神明存在的使命。”

　　神明，存在的使命？

　　“你哪儿来的莫名其妙的理论？”萨菲尔的眉头依然紧紧皱着，但自己都不自觉将左手的黑曜石长剑收回，挺起自己高大的身子，同眼前这位散发着光明的神明对峙。

　　“诶？很莫名其妙吗？”听着萨菲尔的回应，普拉顿时有些惊讶，视线不由得别到一旁，伸手挠挠自己的后脑勺，“其实这是创造之神，诺布瑞恩在神明会议上的发言啦，我觉得很有道理，就记住了。”

　　“那他也是个莫名其妙的神，不管是这个理论，还是你，亦或是那个诺茨赫恩，都是莫名其妙的家伙。”

　　“是诺布瑞恩啦！”普拉摇摇手臂纠正道，正试图再说些什么，却见着那位岩石之神自己先一步朝她走了过来，因洞穴的黑暗而模糊的身形，一点点因自己身上的光耀而变得清晰。

　　“行，我会接管那座镇子。”萨菲尔的面容再度清晰地出现在普拉的眼前，只是细长的眉毛不再紧皱，那本无力耸拉着的嘴角，也被她有力地提了起来，“就让我看看，你那所谓的守护的使命，我能践行多少吧！”

　　......

　　自那时候相遇以来，恐怕已经过去十年了。

　　我以岩石之神的身份，践行了十年你口中的使命，正是过去这十年过去的往昔，才让我明白了岩石之神力量的含义。

　　你曾谈及神明宛如世界法则般存续。

　　那我想，普拉，你的澄净神力恐怕不是对这个美好世界的守护。

　　而是这个值得守护的世界为何美好的原因。

　　而岩石之神的力量......

　　正意味着要将这份美好守护！

　　所以！

　　雨滴拼命打着萨菲尔挺拔的肩膀，狂风在她身旁呼啸。

　　可她只是将自己周身的神力迸发，黑色的能量裹挟她结实的臂膀。

　　“绝不能让你们再伤害我的同伴！”

　　她逆着风暴呼号，双臂猛挥，就引起满地凸起的石墙。

　　她同践踏花园的雷神雨神相对而望，宛如黑曜石般的瞳仁爆发出久未显露的杀意。

　　......

　　“一打二的情况下，本该专心致志才对......”

　　萨菲尔咬了咬牙，手指趁着暴雨的掩护轻轻颤动着。可不等她再多加思索，她便猛然发觉头顶的雨点下落快了不少。

　　“雨神的能力吗？！”

　　眼见那倾盆的雨珠宛如箭雨般落下，萨菲尔赶忙将手臂往头顶挥舞，陡然升起的岩石化作盾牌挡在她的头顶，如同石伞般接住雨点。

　　毫无喘息的机会，名为「霆霓」的雷电长矛伴着撕裂空间之势飞至她的跟前，萨菲尔灵活地侧身躲闪。却见雷电长矛飞至她的身后时，雷神健硕的体格伴着电光乍现，握住长矛，回身一刺。

　　“嗙——”

　　只见黑曜石剑宛如昔日普拉的重锤那般砸在「霆霓」身上，怪力驱使下，令雷神布里斯顿的攻击彻底打偏。

　　“让身体融入长矛，我对你的伎俩我可清楚着，布里斯顿。”

　　“反应还真快，臭婆娘。”布里斯顿不禁咬牙，双臂再度暴起雷电，随即踩着电光拉开距离，远远将长矛往后一拉，仿佛将天上的闪电连同暴雨一起扯了去。

　　“「霆霓·千雷闪」！”

　　话音一落，布里斯顿将长枪凛然一刺，先见着千万闪电瞬时自矛尖刺出，随即又响彻震天雷霆，好似万千银龙张开血盆大口般袭来。

　　“气势倒是很强......”见着这般袭击，萨菲尔并不慌忙，双拳一撞，嘴里大喝一声，“「连山绝壑」！”

　　下一刹那，只见跟前猛地冲出巨石，如同拔地而起的山丘，将那千雷闪挡下。

　　“很不错嘛，不过......”身后猛然传来女子戏谑的话音，匆忙往回一望，雨神浦乐薇已然让权杖凝聚好雨水漩涡，指向了萨菲尔的后背，“一对二的情况下，你又能撑多久呢？”

　　“「灵泽·天流」。”

　　水波应声冲出，汹涌的激流顷刻便出现在萨菲尔的眼前。

　　“轰——”

　　庞大的水波霎那间便将萨菲尔的身形淹没，撞在身后的山丘上，一时间令雷鸣与水啸在山丘两侧回荡，久久不见停歇。

　　“那现在......”

　　水波的强度逐渐减弱，雷鸣也已然停歇，却率先听着了中央传来萨菲尔的声响。

　　“就是二对二了吧！”

　　只见萨菲尔一记手刀将已然疲弱的水流打散，碎成水珠落在她的身旁。

　　“掩护我，「黑琉璃」。”

　　随即便听着一声巨吼，将周遭的水珠全部轰飞，这才看着萨菲尔身后的玄色巨魔，身长近乎四米，通体均为那坚固的黑曜石构筑，健硕的双臂只是往两侧挥打，便轻而易举扇出骇人的劲风。

　　雷神的电力用岩石挡下并不困难，但雨神的攻击侵蚀能力太强，尽管刚才召唤「黑琉璃」挡住了，但恐怕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再多给我争取一些时间吧，「黑琉璃」！

　　“这个怪物，是怎么回事？！”见着黑琉璃掀起的劲风，浦乐薇眼眶微微瞪大，抬起手把风挡在身前。

　　“嗯？！”再一抬头，竟见那黑耀巨魔已然显现在身前，势大力沉的一拳轰然砸下，惊得浦乐薇匆忙后撤，只让地面轰然出现一个深坑。

　　“这家伙，难道就是萨菲尔的「神器」？居然一直藏到现在！”一面惊着，浦乐薇蓝瞳在眼中匆忙转动，寻找着下一个拉开距离的点位。可黑琉璃攻击势头不减，双臂化作黑曜石巨刃，迅速逼近，挥砍不断。

　　远远看着浦乐薇被逼得节节败退，布里斯顿却反倒抽了抽嘴角，抖动自己的长矛，又一次冲着萨菲尔冲了去。

　　“果然丝毫不在意她的死活。”萨菲尔并无意外，岩石在她的右臂形成一副尖盾，挡下长矛的刺击。

　　“反正最后我也会和那家伙打一架，你把她杀了正好！”布里斯顿随意回应着，雷电附着右腿，拖着电光，一记回旋踢飞速向着萨菲尔的脑袋踢去，却被萨菲尔下蹲闪躲，一脚只是将萨菲尔的山丘斩出一道深痕。

　　“无药可救的家伙！”萨菲尔回身踢腿扫堂，可还是遭布里斯顿跃起躲过，就见他在半空将双手握住长矛，又是天降雷霆落在矛身，随即便捏着长矛带着雷电一齐砸下。

　　萨菲尔匆忙举起右臂的盾牌接下，强烈的冲击连带她的身躯一起将地面压出一道坑，长矛的斩击更是一路延展，活生生在土地上划出一道痕迹，沿途的房屋树木更是顷刻化作两截。

　　“你这家伙，居然只用一只手臂来挡我的攻击吗？！”布里斯顿把长矛压着，灼热的目光落在萨菲尔空着，却还在微微颤动的左手上，不禁咬牙切齿，“那只手究竟在干嘛？！是在动用神力吧！”

　　而萨菲尔则并没有理会他的话音，无心擦拭额角的汗珠，右手举盾挡住攻击，左手的动作不止。

　　布里斯顿一时竟也有些慌乱，下意识将神力感知范围放宽，试图找到任何可能袭来的攻击，可偶然得到的答案却顿时令他睁圆了眼。

　　“你，居然！”

　　“可算结束了呢。”萨菲尔勾起嘴角，左手的动作停歇，随后，竟引起满地的颤动，脚下的土地纷纷往下坍塌，放眼一看，竟令几乎整个灵彩镇的街道都坍了下去。

　　“居然在和我们战斗的同时，用神力给镇上那帮蠢货挖掘逃生通道？你这家伙，是在小瞧我吗？！”布里斯顿朝着她的面颊咆哮着，额角满是暴怒的青筋，双手再度发力，用更大的力道往下砸，“那就让本大爷让你知道，和我对战中分神是什么下场！”

　　他的「霆霓」长矛能量更甚，果然，哪怕萨菲尔用神力加护过的石盾也在冲击下碎裂，只见电光掠过，长矛将她的盾牌连同右臂一齐削了下来。

　　可哪怕失去了右臂，萨菲尔反而笑容更甚，坚定的眼神宛如嘲笑般看向布里斯顿的面容，岩石随即吸附上左臂，形成砂锅大小的拳套，一个闪身躲过接下来的攻击，一拳砸在布里斯顿的脸上，将他五官捶得扭曲，连同身子一齐像棒球一般飞了出去。

　　“这下，就能放开手攻击了！”萨菲尔微微偏了偏身子，将自己失去右臂的身体稳住，尽管她依然笑着，但那双黑色眼眸已经开始疲惫地颤动了。

　　替凡人行不可行之事，我能为他们做的，只有这么多了，普拉。

　　“至少干掉一个！「黑琉璃」！”

　　她呼唤着，令远处还在同雨神纠缠的黑色巨魔回过了头，抬手将一旁的马车冲雨神投去，随即化作黑曜石块冲萨菲尔的方向飞去，一块一块落在她残缺的身体上，变作一副铠甲，就连失去的右臂也被黑曜石长刀代替。

　　说着，不等那雷神从废墟中起身，她已然先一步冲锋向前，速度似是快过雷电，胜过雨水。

　　雷电长矛与黑曜石剑再度碰撞，但萨菲尔不再被动，她迅猛举起左手的石拳，砸在对撞的剑身上，再度加大了冲击，带着雷神连连穿过几栋房屋，径直地撞进了澄净之神的市政厅。萨菲尔便用黑色的剑刃将雷神压在市政厅的地板上，目光冷冽地瞪住他惊恐的面容。

　　“快，快救我啊！浦乐薇！”

　　“不会让你逃走的。”

　　她说着，轰出一拳砸在自己的剑刃上，轰然一声巨响，连同狼狈的雷神一起捶进坑里。

　　似是响应了雷神的呼唤，雨点竟轻松地砸破了市政厅的房顶，捅穿了二层的地板，宛如炮弹一般轰在了萨菲尔的背上，可无论雨点如何轰击，都未曾让她的身形躲闪半步。

　　她的动作不见颓势，一拳之后又接着一拳，震天的声响宛如丧钟般在空无一人的灵彩镇里回荡，盖过雷鸣，掩过暴雨，坑洞越来越深，爆发的震荡令这残破的市政厅愈发摇摇欲坠。

　　雨水依然在轰炸，让她的目光都变得模糊，眼前的景象是什么样的她已经分不清楚，只知道赤色的血液在画面中横飞，就似灵彩镇随处可见的虞美人。

　　“喏！”

　　萨菲尔的视线陡然清晰，没有暴雨，没有鲜血，同样是这个市政厅，在这个完好无损的市政厅大门口，那个白发少女举起一个花盆，眯起眼笑着，“最近你一直帮我忙，就把这朵花当谢礼带回去吧！”

　　“这是？”她下意识地就开口对上了台词，一副诧异的模样接过了那盆红花。

　　“虞美人，最近开得很好哦~”名为普拉的白发少女保持着脸上的笑意，将双手背在身后，“虽然花语的意味不是很合适啦，不过既然看到了，就先送你这个吧！以后再给你多送点其他的花草过去，你的镇子不是没什么花花草草吗？试着种点呢？”

　　“我也只是正好在这儿罢了......”萨菲尔有些困惑，可看着普拉令人心安的笑容，她还是微微扬起嘴角，抱住了那盆花，“行吧，那我就带回去看看。”

　　“好哦~”普拉咧开了嘴，直起身子晃了晃，转过身去，接着往市政厅里面走去，嘴里还念念有词，“这花的花语不合适，你的话，更适合向日葵吧，花语有不离不弃和守护的意思。”

　　“很像你会做的事儿呢。”萨菲尔勾着嘴角，抱着那盆虞美人，漫步走在普拉的身后，饶有趣味地观赏这个她已经来过很多次的市政厅，“你的市政厅还这么朴素啊，就没考虑再添点装饰品吗？”

　　“诶？朴素吗？我不是放了很多花盆点缀了吗？”普拉有些不解地回过头，萨菲尔也只是微笑着接下话：“或许，可以竖个你的雕像？毕竟你没有在镇子上建神殿，还一个雕像都没有吧？”

　　“别了别了！”普拉笑着摆手道，“怪死了，我又不是那种开天辟地的，很伟大的神，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守护者罢了。放个雕像在这儿，多怪啊！”

　　“我可觉得，你比其他那些天天修筑神殿的神，更值得一座雕像。”萨菲尔也跟着笑道，“或许你的镇民也同意呢？他们每次来市政厅，恐怕也想看到你的样子吧？”

　　“唔，之前他们确实是有提起过塑像的事儿。”普拉挠了挠头，扬了扬脑袋，做出了一副思索的模样，随后笑了起来，眯起眼说道，“那，就在桌上摆一副我的画像好了，就小小的那种，也不太张扬。”

　　“这个提议也不错吧。”萨菲尔笑着点头，目光落在了普拉所说的，能够摆画像的那张桌上......

　　......

　　连番的震荡早将市政厅的一切摆设掀翻，那张画像同样倒在了地上。

　　雨水透过屋顶的洞落下，渗入画框，沾湿画中的少女。

　　整个灵彩镇已然只剩下一片死寂，唯有雨水在劈啪作响。

　　雨神浦乐薇一步一步走进市政厅的废墟，朝着地板中央的深坑，伸过头去，往里望了望，随即就露出了厌恶的神情。

　　“什么嘛，两个都死了，真恶心。”

　　她正欲离开，却只察觉坑里一阵响，回过头再望，竟顷刻冲出一根锋利的石锥，宛如春笋般瞬间伸长，她慌忙躲闪，可手臂连同脸蛋都遭划出一道修长的血痕。

　　“你，你这家伙！”浦乐薇顿时暴怒，挥动手中权杖，召唤出无数锋利的雨点砸进坑中，“真是讨厌的家伙，连死了都这么讨厌！”

　　砸下的雨点很快在坑中留下赤色的积水，没过雷神躺下的身体，与在他身上，仍保持着挥拳动作的岩石之神萨菲尔。

　　她就挺立在原地，组成身形的神力一点点涣散，但仍举着她没能挥出的最后一拳，直到暴雨渐渐停息，直到坍塌的市政厅将深坑掩埋......

　　「暴雨中，虞美人吟唱起生离死别的花语」

　　———「往昔之章」碎裂之愿第四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