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越过克伯格山

　　小克伯格山其实根本算不上山。

　　它只是海草村后面隆起的一道蜿蜒的土坡，最高的地方也不过百来米格，连正经名字都没有——村民们叫它“后坡”，孩子们叫它“后山”，只有科林坚持要用“小克伯格山”这个听起来过于气派的名字。

　　“总有一天我们要一起去爬真正的克伯格山。”科林说这话时大概七八岁，站在后坡的顶上，踮起脚尖往南边望。南边只有层层叠叠的山影，在天边抹出一道青灰色的轮廓。

　　艾克蹲在地上，正对着一株冰蓝色的矢车菊发呆。

　　“听到了没有？”科林踢了踢他的鞋。

　　“听到了。”

　　“那你说一遍，我们要去做什么？”

　　“去爬克伯格山。”艾克头也不抬。

　　“不对，是‘总有一天我们要一起去爬真正的克伯格山’。”

　　艾克在心里默默确认了一遍，和他之前说的一字不差。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那个黑发少年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这记性，背书的时候就从来没有把句子完整说对过第二遍，现在怎么又这么好了？”

　　科林也笑了，在他旁边坐下。“因为背书不好玩，这个好玩。”

　　艾克清楚地记得，他和科林最后一次爬“小克伯格山”，是在去年夏天的一个下午。尼卡奶奶说山上的蓝花美耳草开了，让他们去摘一些回来做草药。

　　他们本来打算天黑之前下山，但刚过半山腰时，雾气突然涌了上来。

　　“别慌，雾散得很快的。”科林说。

　　但雾并没有散去。

　　他们在半山腰转了很久，怎么也找不到下山的路。天色越来越暗，最后科林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宣布：“今晚就在山顶过夜吧。”

　　“没带干粮，没带水，没带厚衣服。”艾克列举出所有的问题。

　　“山顶离这里不远，不是有个小木屋可以避寒嘛，里边应该也有一些物资可以借用一下。”

　　科林指了指山顶的方向。

　　半夜艾克被冻醒时，发现科林正坐在旁边，仰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木屋棚顶上的玻璃天窗。

　　“你不睡吗，科林？”

　　“睡不着。”科林的声音很轻，“艾克，你看。”

　　艾克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星空。透过那扇小小的天窗，每一颗星都清晰得扎眼。一条闪烁的星带横贯而过，把窗格切成两半。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科林指着那条星带。

　　“格勒西。”

　　“废话。我是说，你知道那些星星是什么吗？”

　　艾克想了想说：“更遥远的太阳？”

　　“那是书上写的。”科林摇了摇头，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认真，“我觉得，那些星星是另一个世界的灯火。就像……我们站在这里看山下村子里的灯火一样。站在那些星星上往下看，我们的世界也是一片灯火。”

　　艾克没有说话。

　　“总有一天，”科林的声音如同梦呓，“我要去看看天空之外到底有什么，要亲自去看。”

　　风从山顶吹过，带着夜露的凉意。艾克看着科林被星光勾勒出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家伙，好像藏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东西。

　　“那我呢？”他问。

　　“你？”科林转过头，笑了，“你当然也去。你当科学家，研究世界的运行规律。我当冒险家，到处跑到处看。我把看到的东西告诉你，你把它写成理论。我们两个——”

　　“一起。”

　　他伸出手，在星光下摊开。

　　艾克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 放了上去。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多。科林说他想去末域找到一双鞘翅，想去下界找烈焰人问问它们为什么不怕火，想去天上看看云上面有没有城堡。

　　艾克听着，插了一句“那不符合物理学”，然后被科林嘲笑：“你这个死板的书呆子”。

　　然后他们聊到了安娜——那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少女，被他们从裂谷里救回来之后，就一直住在村子里。聊打算怎么帮她调查身世，聊以后日子的安排。

　　后来他们靠着背睡着了。天亮时雾散了，他们找到了下山的路。尼卡奶奶念叨了他们一顿，但接过那篮蓝花美耳草的时候，她还是笑得合不拢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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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现在，艾克正在爬那座“真正的克伯格山”。

　　克伯格山的山口是一道天然的石缝，两侧岩壁陡峭如刀削。风从缝隙中灌进来，带着高海拔特有的冷冽，将艾克的头发吹得向后翻卷。

　　如果要运输货物的话，最好要绕过克伯格山。但对于他这样的徒步旅行者而言，这就是最短最快的路径。

　　他从清晨开始攀爬，此刻双腿已经有些发软。行囊在身后轻轻晃动，里面的红石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用了一整个上午加中午，才爬上了这道被称作“王国边境”的山脊。

　　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山峦在脚下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像凝固的绿色波涛。远处的平原一望无际，一条银色的河流蜿蜒其中，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艾克站在山口的岩石上，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了另一座“山”。那个土坡和雾气弥漫的夜晚，还有那片被擦亮过的星空。

　　他想起了那个黑发少年伸出的手和他说的“一起”。

　　那时候他答应得太轻易了。

　　而现在，他一个人站在这里。

　　风从山的那一边吹来，带着他从未闻过的气味——一种复杂的、混杂着金属、煤烟和一丝陌生的甜香，那是城市的味道。

　　艾克闭上了眼睛，感受着山风。

　　“我到了。”他低声说，“虽然不是一起来的。”

　　如果科林也在这里，大概会说“不错嘛，没想到我们书虫小矮墩还挺有能耐的”之类的混账话吧。

　　睁开眼时，视野有些模糊。现在他宁愿科林是对的。如果那些星星是另一个世界的灯火。那么科林和安娜呢？他们也去了那个世界吗？他们还活着吗？那个巨大的裂缝里到底是什么？

　　艾克深吸一口气，停下脑中混乱的思考，开始下山。

　　黄昏时分，他走过了最后一段平缓的坡地，利森布尔突然完整地出现在他面前。

　　无数灯火在暮色中铺展开去，像一片坠落到地面上的星空。飞艇港口的塔楼上亮着一排排信号灯，红色和绿色交替闪烁。城墙上的火炬连成一条金色的线，将城市的轮廓勾勒得一清二楚。城内的街道像发光的血管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越往中心越密集，最终汇聚成一片耀眼的光团。

　　他想起海草村的灯火——几点微光在雾气中晕开，像沉入水底的星星，而这里的灯火相比之下则像是一片星空倒扣在地面上。

　　艾克站在山坡上，望着这片从未见过的景象，然后继续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