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韵•第四幕

　　弦虹城今天的风，刮得格外迅猛。

　　黑云似是要将城墙压垮那般将天空遮蔽，把阳光阻断，令这白日也如夜晚般令人不安。

　　风便趁着这般天气在街角呼号，又宛如恶霸那般在城里肆掠，驱赶着每一个还游荡在外的行人，又没收了弦虹城今日的喧嚣。

　　“稳住，稳住！”

　　还有两个商人模样的汉子站在空荡荡的街头，一前一后把一个个箱子垒起、搬动，又在大风中摇摇晃晃地往马车上抬。

　　“欸，倒了！倒了！”

　　被大风刮着，顶端的箱子眼看就往一侧倾倒，两个汉子都慌了神，急急忙忙想去补救，手上的货物却接连往外坠。

　　却不见物品落地的声响，不知何时伸出的藤条将倾斜的箱子扶好。只见绿发的少女站在了一旁，两个汉子这才松了口气。

　　“非常感谢您，格拉丝大人。”

　　“没什么。”

　　格拉丝并未多语，手指微动，操纵着藤条将箱子一个个丢上马车，这才回过头，看向那欣喜的兄弟俩。

　　“这种天气还在外面搬东西？”她双臂环抱在胸前，双眼微眯，将二人打量，“你们这是，准备出远门？”

　　“嘿嘿，是啊。”一个汉子挠了挠后脑勺，眉毛有些不安地皱成一团，“最近神仙们闹得厉害，大伙都惶惶不安的。咱哥俩啊，准备往北边躲躲，好捡条小命儿！”

　　“神仙们？你们的消息倒是灵通。”格拉丝下意识咬了下唇，“那么你们准备去哪儿？这种时候，又有什么地方是能保证你们人类安全的了？”

　　“这个嘛，还不清楚。”那汉子耸了耸肩，“可能是创造神大人的白羽城，也可能去曙光神大人的常静港。听说骚乱是从南方传过来的，往北边走，总该安全些吧！”

　　“这么远的地方？恐怕还不如老老实实待在弦虹城里安全。”

　　格拉丝摆了摆手，不再多说什么，迈开步子，接着往她本来的目的地赶，只是那些令人生厌的想法却也在心头浮现。

　　连人类都有所耳闻的骚乱，身为芳草之神的她又怎会不知？

　　从虚空之神开始，南方大陆的诸神开始沉醉于相互屠杀、掠夺领地。就连北方大陆也已经有神明开始效仿，这场骚乱，恐怕迟早会蔓延到整个世界。

　　“一群蠢货！”

　　格拉丝不禁咬着牙骂了一声，脚步已经迈到了弦虹城神殿的门口，只不过这次却不见维坦纳提的琴声。

　　她努力将心头的不安平复，伸手把神殿的大门推开。

　　果然，维坦纳提并没像往常那样在神殿的伸出弹奏竖琴，而是站在了巨大的落地窗前，用她那对青碧色的眼眸看着窗外，用自己的视线勾勒着高原尽头的天际线。

　　“老师。”

　　听着格拉丝的声音，维坦纳提这才回过了头，可她那张精致的脸上，却头一回出现了格拉丝无比陌生的情绪——担忧。

　　“格拉丝......”维坦纳提唤了一声，秀丽的双眉却蹙起，微微颤动的双眸将格拉丝的容貌一寸一寸打量，“你来的，不是时候啊......”

　　“什，什么？”

　　格拉丝一时挑起了眉，可下一刻，进入她感知范围的能量却令她心头一震。

　　是杀意，厚重的，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的杀意。甚至格拉丝没有刻意感知，也还是冲进了她的神经网络。

　　“战争之神？怎么会......”

　　哪怕她一直清楚着诸神之乱的局势，但她始终相信着，或者说是侥幸地认为着，身为主神的维坦纳提不会被卷入其中。她以为战火离弦虹城会很遥远，离维坦纳提也会很遥远。

　　可如今的来者，却是另一个主神。

　　“你留在这里，我去见他。”

　　“你疯了？！”格拉丝几乎在她话语说出的刹那便拽住了她的手腕，“这可是战争之神，巴特，他是什么神你还不清楚吗？难道你打算用温柔感化他？！”

　　维坦纳提回过头，并未立马回应，只是对上她的目光，嘴角也无力地垂下。

　　“我不能让他伤害我的子民。”

　　她轻声说着，手掌搭在了格拉丝的手背上，脸上却努力地扯起了一抹淡笑。

　　“因为，我是生命之神啊。”

　　格拉丝一时愣在了原地，抓住维坦纳提的手已经被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

　　维坦纳提终于抽出了手，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凉鞋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响，她离开了神殿。

　　......

　　弦虹城外的风刮得更烈，将高原的草木压倒，又卷起漫天的风沙，令这位生命之神都显得相当的渺小。

　　维坦纳提脚步站定，月白的长袍在风中翻卷，紫色的长发在空中飘散，她却不空出一点间隙去整理，只是将视线落在了前方。

　　风沙之下，战争之神魁梧的身形已然清晰可见。

　　“维坦纳提，主动出来见我了吗？”

　　他在狂风中挺立，宛如高山那般巍然不动，仅是如此，无形的杀意便已经像巨石那般向四周碾压。

　　“战争之神，巴特。”

　　她郑重地唤出他的名字，用目光将他打量。

　　他穿着那套精致的黑曜石铠甲，双眼沉陷于覆面双角头盔的阴影之下，露出的下颚皮肤灰白而又粗糙，宛如腐烂了那般。

　　头盔下的双瞳已经爆发出血色的凶光了，这是战争之神准备大开杀戒的征兆。

　　与手持兽纹圆形钢盾和手斧的巴特不同，维坦纳提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只是静静地站在她的城市与战争之神中间，像是一朵开在悬崖边缘的花，却要在狂风之下守住身后的小草。

　　“离开这里。弦虹城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没有我想要的东西？”巴特冷笑着将她的话语复述，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可我看这片高原，不是挺不错的吗？”

　　“果然......”维坦纳提咬住了下唇，可还是努力稳住自己的话音，“收手吧，巴特。你杀不了——”

　　话音未落，回应她的却是直取脖颈的一斧。身首分离的刹那，尘土冲天而起，余波将弦虹城的城墙震出一道裂痕。

　　可斧刃划过的瞬间，血肉疯长，断裂的骨骼在神力流转中接续，那道伤口只存在了一眼便恢复，速度快到连血都来不及流出。

　　“烦人的能力！”

　　巴特毫不犹豫地再次挥斧，更快更狠，在她的背上劈出巨大的伤口，几乎是将整个人沿着斩痕切作两半。

　　却见粉色的生命神力再度于她的周身绽放，如同一朵莲花盛开那般。伤口几乎是在出现的同时便开始复原，血肉重生的速度比巴特收斧再劈的速度更快。

　　这就是生命之神的神力，不是用于战斗的力量。生命之神维坦纳提不喜暴力，从来不会攻击任何生物，亦不会任何杀死敌人的技巧。而将她送上主神之位的这份神力，便是这恐怖的生命力，强大到连战争之神倾尽全力的攻击都追不上她的愈合速度。

　　“你杀不死我的，巴特。收手吧。”

　　维坦纳提平静地回过身，目光正要与巴特相对，身体却先一步被他巨大的身躯撞成了碎末。

　　“不可能！”

　　巴特冲天怒喝一声，倏地转身，提起战斧，暴怒地挥舞在已经恢复原状的维坦纳提身上，每一击都裹挟着足以劈开山岳的力量。

　　他从四面八方劈向维坦纳提，只是眨眼间便又将她撕成碎片，挥砍引起的冲击已经将周围的地皮震得稀碎。

　　而维坦纳提的身体也只是在血雾中摇晃了一下，立马又再次复原。

　　“再怎么样都是徒劳。”

　　维坦纳提用自己空灵的声音说着，任由巴特无数次将她的身体劈开，她也只是用冷淡的目光将他死死盯住。

　　“我们与生俱来的神力，不是为了无意义的争斗而存在的。”

　　“不为争斗，又何来战争之神？”

　　巴特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战斧再度将维坦纳提从中间一刀两断。

　　“而你所谓守护生命的神力，又守护得了什么？”

　　说着，巴特提着斧头往后撤了一步，他的喘息声逐渐加重，嘴角扯起，牵引着他丑陋的皮肤形成些许褶皱。

　　而维坦纳提却注意到，他眼中的愤怒开始被另一种更危险的东西取代——

　　仇恨。

　　“试着用你的神力，阻止我吧。”

　　说着，他周身爆起血一般的暗红色气焰，是战神神力附上了他的全身。

　　而他的目光也从维坦纳提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弦虹城的城墙，城墙后，神力的感知将每一个平民的身形勾勒。

　　维坦纳提的脸色顿时变了。

　　“等一下——”

　　她的话还未说出，巴特高大的身躯已经冲向弦虹城的城墙，眨眼间便将整段石砖城墙撞碎开来。

　　人类就更不用说了。

　　维坦纳提瞪大了双瞳，呆滞地望着断裂的城墙。

　　“不......”

　　她感知到人们在巴特的冲击下一一消散，他们的身体在瞬间被碾碎，他们的鲜血在空中喷洒。

　　“不，不......”

　　风号未曾削弱，却在此刻被满城的惊叫掩埋。

　　维坦纳提再顾不上什么，匆忙迈开步子冲进城中，凉鞋踩过遭鲜血染红的石英大道，又在草地上重重地踩出红脚印。

　　“不，不要！”

　　神力从维坦纳提的掌心释放，直奔那些倒下的人类而去。

　　生命神力固然强大，只要还留有一口气，什么都能救回来，可唯独无法起死回生。

　　而在强大的战争之神面前，甚至连颗完整的头颅都找不着，又救得下来谁？

　　传送门。

　　她的脑海中闪过熔岩之神的身影。

　　熔岩之神赫尔，如果他在，一定可以......

　　她不管不顾地向广场跑去，高大的下界传送门就在眼见——

　　“唰——”

　　只听一道劲风从身后袭来，巴特的战斧旋转着将她腰斩，又在她的眼前，以不可阻挡之势砸向了构筑传送门的黑曜石。

　　“不要！”

　　“轰——”

　　烟尘之中，传送门内流转的紫色涟漪消散，斧头砸中的黑曜石留下了一道裂痕，又迅速蔓延。最后，只剩那座下界传送门与她的希望一起彻底崩解成散落的碎块。

　　为，什么......

　　她无力地跪坐在广场上，目光呆滞地凝视满地的碎块。

　　弦虹城仍在哭嚎，生命之神的双瞳中却已经失去了光。

　　“想要找熔岩之神，对吧？”巴特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出，满是嘲讽与得意，“倒是聪明的选择，可惜跑太慢了。”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维坦纳提看着满地的废墟，声音已然沙哑。

　　“要怪就怪你自己无能吧，生命之神。”他抬起右手，战斧重新飞回他的掌心，“这样，我给你两个选择。”

　　说着，他将手斧扛在肩头。

　　“第一，你自己了断。你的神力来自于你的意志，只要你想死，你就能死。我接管弦虹城，城里剩下的人可以活。虽然在我看来没什么区别，不过对你来说，这或许有意义。”

　　“第二，你继续顽抗。然后看着我一个个杀掉这座城里的人类，人族、怪物族，还有那个小神。”他笑着将战斧指向了神殿的方向，芳草之神的神力传出的方向，“老子会把你的城市推平，再抓人给我建新的城市。”

　　说完，不等维坦纳提给出回复，他将战斧重新扛起，转身往城外走去。

　　“日出之前，我要看到你的选择。”

　　战争之神走了，空余弦虹城的废墟，与满城的哭喊。

　　生命之神跪在原地，凝视着下界传送门的碎块，久久没有起身。

　　「抉择于血色夕阳之下。」

　　——「芳草之律•生命之韵」第四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