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韵•第五幕

　　刮了整日的风却在黄昏后停歇。乌云散去，皓月初升，清光洒在了弦虹城的废墟上，却掩埋不住瓦砾中的哀号。

　　这些，都是战争之神巴特的所作所为......

　　格拉丝小心翼翼地越过散落在地的石英柱碎块，目光止不住地将周遭的惨状打量，远处的哭喊传进她的尖耳中显得清晰异常。

　　弦虹城......

　　她的视线很快就在广场前找着了那位生命之神。

　　维坦纳提正低着头，跪在遍布裂痕的石英地面上，她的长袍满是血污与尘埃，凌乱的紫色长发散在脑后。可她月光下的脸蛋却还是那么美丽，周身不见一处伤痕，在满地碎尸的废墟簇拥下显得格外扎眼。

　　生命神力令她的身体于苦痛中置身事外，却如何也止不住她双肩的颤抖，也给不了她在断壁残垣中抬起头的力气。

　　格拉丝只觉心脏似被什么给掐住般无法呼吸，双手紧紧攥成拳，最后却还是只得松开，走上前去，将手掌轻轻搭在维坦纳提的肩膀上。

　　她的喉咙滚动，不知咽下多少情绪，才终于颤抖着将话语说出口：

　　“小提......”

　　“是格拉丝啊。”

　　维坦纳提仍看着地上的裂痕，垂落的发丝遮掩住她的双瞳，令人难看清她的眼神。

　　“我们，先回神殿去......”她终于抬起头，青碧色的眼眸比任何时候都显得平静，可清晰的泪痕下，下沉的嘴角却只发得出沙哑的声响。

　　她那张永远挂着温柔笑意的面孔却在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格拉丝不禁咬住下唇，闭上双眼，轻声嗯了一句，将她搀扶起，往神殿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走去。

　　一路上维坦纳提始终沉默着，只是紧紧握着格拉丝的手。好不容易才迈过神殿的门槛，格拉丝匆匆将大门闭上，将门外的惨状遮掩，把城市的恸哭隔绝。

　　可隔绝却不等于不存在，哪怕看不见，那副景象又有谁能遗忘？

　　“格拉丝。”维坦纳提终于开口打破死寂，她松开了格拉丝的手，用沉重的脚步走向大殿的深处去，“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走？那，你呢？”格拉丝咬紧了牙，快步赶上她的步伐，“你不会真的要听巴特的话？！你是主神，难道要以自己的命去换一群凡人？！”

　　“正因我是主神。”维坦纳提没回过头，默默将脚步加快，“正因，我是他们的神。”

　　“可是！”格拉丝手指嵌入自己的掌心，话音不自觉地放大了，“你又怎么知道那家伙会信守承诺？！你要是死了，弦虹城的人类还不是任由他处置？！”

　　这一次，维坦纳提停下了脚步。月光透过落地窗照了进来，为整个神殿添上一分阴冷，令她的背影在此刻更显得单薄。

　　“是啊......”

　　她像是叹息般说着，回过了头。

　　“那么，我还有什么办法呢？”

　　格拉丝终于看清了她的脸，颤抖的嘴角明明往上扬，却像是在哭；眉毛舒展开，却比任何时刻更显得沉重。

　　“我死了，弦虹城还有一线生机。我不死，这座城，还能剩下什么呢？”

　　不知是什么彻底堵住了格拉丝的呼吸，她张开嘴，却在开口前哽咽，维坦纳提的表情在她眼中变得模糊，她只得用力擦去泪水，让她再一次清晰。

　　“小提，你还会再想想别的办法，对吗？”格拉丝埋下了头，话音从她颤抖的牙缝中挤出，“还有一晚上，你那么聪明......能想出办法的，对吧？”

　　维坦纳提的回应只有摇头。

　　跪在废墟里时，她想了多少？

　　她去将无数种可能想象，可最后在她脑中闪过的，却是那无数具碎裂的死尸，与无数声无力的悲鸣。

　　巴特给她的问题，从来只有一个答案——

　　她做出了选择。

　　格拉丝知道她不会改变主意了，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这位温柔的女神在人类事情上异常执拗，但她怎能甘心？

　　维坦纳提从绒垫上拿起那把金色的竖琴，跪坐下来，轻轻拨动琴弦，空灵的琴音在穹顶之下回荡。

　　琴声一如既往，却又被今夜的月光掺杂进无数怨灵的哀恸。

　　她闭着眼，但眉毛几次挑动，手指几次在琴弦上止住，又在颤抖后继续拨挑。

　　连格拉丝也不敢去打扰。

　　直到一曲终了，她才站起身来，从腰侧的垂泪藤编织袋中抽出一把铁剑。

　　“不！老师！我求你了——”

　　格拉丝终于赶上前，一把将维坦纳提死死地抱住，生命神力扑面而来。但维坦纳提没有回应她的拥抱，只是抬手将她环在自己身后的双臂一点点掰开。

　　“格拉丝。”她解下垂泪藤袋，放入格拉丝的手中攥紧：“带着它，今晚就离开弦虹城。如果有机会，再见到赫尔的话……”

　　“我不要！”格拉丝的声音哽咽，泪水大滴大滴打在地上，“为什么？为什么是你去死，维坦纳提？！你做了什么要让这一切落在你头上？你那么好……为什么……”

　　“你说过，我们是同类型的神力。”维坦纳提用手指轻轻擦掉她脸颊上的泪水，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格拉丝熟悉的微笑，“我相信，以你的天赋，一定能把「复苏」运用得更好。生命神力的意义，就请你替我延续吧。”

　　格拉丝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嘴里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死死地抓着维坦纳提的胳膊。

　　她看见神力从维坦纳提的体内涌出，两只蓝色的精灵从粉色的生命神力中诞生。

　　是悦灵，生命之神没有无与伦比的力量，于是创造了悦灵来为自己搬运物品。

　　“小提……你要做什么？！”格拉丝警惕地后退一步，但两只悦灵已经一左一右拉住她的手臂，将她向后拖拽。

　　“带她走。”维坦纳提背过身去，不再看她，铁剑架在自己的脖颈上，“远离战争之神，走得越远越好。”

　　据弦虹城居民说，她从未拿起过武器，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谢谢你，做我的学生。”

　　尾音的些许颤抖让格拉丝彻底崩溃。

　　“维坦纳提！！！”格拉丝撕心裂肺地哭喊，拼尽全力向她伸出手，泪水遮挡了视线，维坦纳提的身影在泪光中越来越模糊。

　　“不要——！！”

　　悦灵顶开了大门，格拉丝的声音越来越远。

　　维坦纳提仰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神殿的穹顶上。双手用力，铁剑切开了她的喉咙。

　　鲜血顺着剑身滴下，沿着石英砖的纹路汇聚成细流。

　　她不断地压制生命神力，能够杀死她的只有她自己。

　　那双青碧色眼睛缓缓闭上，身体开始消散。

　　「没想到生命之神你的领地和我挨着啊……我是芳草之神格拉丝，慕名而来哦。」

　　「听说你还没有修建宫殿，这是下界石英，要不要试试？……不介意的话，我在这里留一座传送门，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赞美生命之神，维坦纳提大人万岁！」

　　“弦虹城啊......”

　　“请原谅你们无能的神吧......”

　　神殿重归寂静。

　　……

　　悦灵彻底耗尽了它们的力量，无声地消散在了空中，格拉丝重重摔倒在草丛里。

　　她挣扎着爬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向弦虹城方向。

　　芳草神力沿着她脚下的草原绵延百里，却再也感应不到生命之神的气息。

　　已经太迟了。

　　她摔倒在地上，手指攥着身侧的草叶，神力不受控制地渗入土壤——

　　周围青草瞬间疯长，无数草叶刺向天空。

　　“啊啊啊啊啊！！！”

　　她紧紧闭着眼，泪珠如雨点般落下，她只是将垂泪藤袋紧紧抱在胸口，就像抱住那位美好的神祇一般，整个人蜷缩起来，额头抵在冰冷的草地上。

　　青草缓缓枯萎。

　　晨光刺破云海。

　　「所以生命啊，它苦涩如歌。」

　　——「芳草之律•生命之韵」第五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