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话：耐心寻味

　　锅被烧得青烟微升，一勺猪油膏下去，立刻在锅底滑动，伴随着猪油脂的浓香，锅的内壁立刻被镀上一层油光锃亮的膜。

　　由于猪油的烟点极低，佳喑不敢让油温烧得过高。调节成小火后，便将切碎的大蒜下入锅中，伴随着阵阵“滋啦”地声响，徵羽弦清立刻便嗅到了这股特殊的香味。

　　“我天，大蒜被油烹的味道竟然这么靓？”弦清大吃一惊。

　　随后，佳喑将野菜倒入锅中，用锅铲翻搅一番后，浓郁的菜香也从锅中溢散开来。这种烹饪手法为“炒”，与煎类似，主要用高温的油脂来烹调食材，这样制作的膳食熟得快、味道香，但食用油实在是过于奢侈，根本不是平民百姓能接触得到的。

　　因此，推广猪油这种廉价食用油是非常有必要的，尤其是对于劳动人民而言，吃足了油水就能有更多力气干活。

　　野菜翻炒了十几秒钟，颜色便变得更加翠绿，佳喑以少许岩盐调味，这份爆炒野菜就算大功告成。尽管成菜看上去油汪汪的，但依旧改变不了它是一盘清淡的素食，因此西米露并没有想要品尝的兴趣。

　　佳喑无奈地摇摇头，随即将餐叉递向弦清：“那徵羽先生要来第一个尝尝吗？”

　　“嗯……行。”弦清接过餐叉，叉起一条颜色翠绿裹满了油汤的野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眉头不自觉蹙起。

　　“怎……么样？很难吃吗？”佳喑看向弦清严肃的神情不由得忐忑不安。

　　不过很快弦清的眉头便舒展开来，他赞许地对着佳喑点点头：“香啊，很香啊。”

　　“真的？”听到这番回答，佳喑的心才松了松。

　　“是的，感觉乡亲们平日若能吃上一盘猪油炒菜，倒也算是开了荤了。”

　　对于它的味道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他们平日的餐食不能说毫无滋味，至少也能说是清汤寡水。对于石涧村的村民而言，早就对味道没什么追求了。

　　“不过……”弦清再度思索。

　　“有什么问题放心说，没事的。”佳喑攥紧双拳竖在胸前。

　　弦清则是把手中的餐叉举了起来：“感觉这道菜，不管是用勺子还是刀叉，吃着都不够方便。”

　　“还有这事？”

　　佳喑接回餐叉，自己试着去叉盘中的菜。尽管迄今为止她始终用刀叉用餐，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正如弦清所说，叉子对于这盘菜来说的确算不上合适。

　　“确实啊，感觉这菜条条分明的，更适合用什么能将菜精准‘拿’起来的工具……”

　　“唔……精准嘛？”西米露眉毛一挑，眼珠一转，忽然看到了摆在炉灶旁的碳火夹。

　　“诶！？”她顿时有了主意，抬手一指龇牙一笑，“你们等咱一下！”

　　说着，她一溜烟跑回了工房内部。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后，西米露拿出了几根木质的长夹。

　　“你们知道的，咱个头不咋高，有时候够东西容易够不着，所以咱就做了这样的工具来方便拿东西。”她将这种夹子分发给大家，“这些是没用过的，干净哒，试试？”

　　弦清试了试长夹，韧性十足但阻力很低，由此可见制作者的心灵手巧。于是，他尝试用这只木夹去夹菜，确实找到了他想要的感觉。

　　“肉眼可见地轻松了很多呀。”他将夹起的炒菜悬在半空中，还抖了抖沾在菜上的油。

　　“不过……似乎有些不够省力？”佳喑一边操作一边分析着，“可能是因为太大了，并且也正因如此，一次夹很多很轻松，只夹一两片却比较困难。”

　　“是哦……感觉适合用这个夹到自己碗里再换别的餐具呢。”西米露食指挠了挠脸。

　　“既然如此，尝试一下我老家的方式如何？”这时女仆人突然提议，她拿出了三支刚削的木签，“用这个，把菜串起来。”

　　三人纷纷尝试，相比之下用细签确实能够串更少的菜，但弊端也很明显——已经做熟的菜没那么容易被串起来，一旦手不够稳菜就会滑落。

　　“嗯……”弦清的视线在木夹和木签之间来回游走，若有所思，“如果，把这两者结合在一起呢？”

　　说着，他便直接动起手来，用小刀削出两根比木签稍粗的木条。不过由于是灵机一动，所以他并没有很快找到驾驭这对木条的手法，几番调整姿势后，他终于试出了最合适的方式——将木条的末端用拇指与食指根夹住，中段则用食指与中指之间抵住，适应后便能轻松地用木条的最前端夹菜了。

　　其余三人呆若木鸡地看完，随后乐正佳喑和西米露发出了不可思议地惊叹。

　　“原来是用这种方式解决的吗？太奇妙了！”佳喑兴奋地两眼放光。

　　“只是一次实验就能如此完美……徵羽小哥，难道你是天才！？”西米露以一种震惊中带着几分崇拜的眼神打量起弦清。

　　“没有没有没有……”徵羽弦清连忙摆手，“我老窦也是做手工的嘛，为了能学透这门手艺我会经常发散性地观察和思考……”

　　正午的艳阳驱散着山野中的寒气，鸟儿的鸣奏变得越来越欢快。

　　“呵嗯。”

　　在那神秘迷幻的繁茂洞天中，乌鬓白衫的少年嘴角微微勾起，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阁下此般悦颜，可是发生了何有趣之事？”

　　文质彬彬的声音从一阵白色的雾气中传出，那人刚刚打开了锅盖，浓密的水雾顿时将其轮廓淹没。白衫少年翘着二郎腿坐在长凳上，手上拿着一本封皮翻着蓝光的书，然而他阅读这本书时，却似透过其看到了其他东西。

　　“我总算明白你为什么对那些人关照有加了。”说这话时，白衫少年将手中的书本合上了。

　　“我虽故天将降大任，但这浮世却是本就会孕育出先驱。”

　　赤蓝发少年的身影从水雾中走出，在那蒸腾的气流当中被熏陶了许久的他未受丝毫影响。他端来两个碟子，上方分别摆着一对精雕细琢的条状餐具。

　　“要不要告诉他们这东西名为筷子？”白衫少年睫毛微颤，观察着赤蓝发少年那对宝石般的异色眼眸。

　　“既是他们自己探寻之物，那便由他们便是，倒无需墨守不成之规。”

　　他又端来一个盘子，里面摆着刚刚切好还热气腾腾的猪头肉。

　　“这必须恪守的规矩，用在这上面便好。”他冲着白衫少年客气地笑了笑，“但愿我这手艺还没有生疏。”

　　白衫少年笑得有几分欣赏，也有几分欣慰：“在这么多个家伙中，只有你会邀请我做这种事。”

　　虽然，理由是先行苍生之路。

　　最后，赤蓝发少年端上来的是一只瓷白碗，里面装着的是深黑色的汁水浸泡着被碾成泥絮状的大蒜。白衫少年只是微微凑近一闻，这熟悉又陌生还有点刺鼻的味道顿时便勾引起某种早就被他舍弃的欲望。

　　“我本来没必要做这种事，但是此时此刻，我居然感觉少点什么。”白衫少年无奈叹气。

　　听闻此言，赤蓝发少年却是心领神会：“如此……可愿小酌两盏？”

　　“嗯嗯……整点。”

　　“善……品类如何呢？”

　　“嗯哼……我都行。”

　　“如此甚好，那便来吧。”

　　随后，摆上桌子的是一坛足有半臂高的陶罐。

　　“想来这坛已在窖中陈酿半载有余，今日正式开坛的好时机。”

　　而白衫少年却惊讶于自己对这坛酒毫不知情：“又不提前说？”

　　“方得此世以来，酿酒未曾是为寻欢作乐，本意是用于烹调之中。”一边说着，他一边用酒吊盛了满满两大碗琼浆，“只是非要过一般口舌之欲，也未尝不可。”

　　听见这话，白衫少年笑得更开心了。他双手举起酒碗，与对坐的少年相敬：“那还说啥了？”

　　赤蓝发少年微露悦色而不语，同样举起自己的酒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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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杯！！！”

　　西米露举起自己的大铜水杯，里面装了满满一杯白开水，和拿着木碗装水的弦清、佳喑和女仆人碰“杯”。随后一口气喝了半杯，喝完之后长出一口气，脸上满是喜悦之色。

　　“菜你一口没吃，怎么还这么兴奋？”佳喑有些无语。

　　“但是咱们的炼油计划非常成功对吧？为了纪念这次成功，同时为了涨涨士气，咱们可以开一顿大荤了没错吧！！”西米露期待地手舞足蹈着跳了起来。

　　“唉，瞧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佳喑无奈地摇摇头，“徵羽先生都说了专门为我们猎来的，还能少你一口吃的嘛？”

　　“哦对了，机会难得，我想请你们尝尝我家乡的手艺。”

　　徵羽弦清取来几根排骨，给它们劈成小块：“今日我贡献一道我家那边非常爱喝的汤。”

　　“有点意思。”女仆人戴上手套，小刀在手里旋转起来，“那我也来露一手来自老家的拿手好菜。”

　　“我老家没啥拿手好菜，我就整点创新的东西吧。”乐正佳喑看着一桌的食材跃跃欲试。

　　最后，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西米露。

　　“看、看咱干嘛？咱可不会做饭。”西米露连忙摇头，“咱可以……吃完了洗盘子？”

　　就这样，这个废品回收站的小院子再度热闹了起来。徵羽弦清煲了排骨玉米汤，薇洛涅卡串了肉菜大串，乐正佳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就是莫名地很上头。

　　山脚下弥漫着近年来最香的味道，如果他们是在村里下厨，想必全村的人都会被这香味吸引过来。

　　这顿饭给他们每个人都吃美了，尤其是西米露，肚皮撑得圆溜溜的，人也有些昏昏欲睡了。

　　“嘿嘿……排骨汤，真好喝……”

　　结果洗餐具的活也是其余三人在做。

　　“不过糸珂莉姑娘，你是怎么想出这么有创意的做法的呀？”弦清好奇问道，他对佳喑做的那份菜十分满意。

　　“与其说是创意，不如说是大胆吧……哈哈。”

　　因为佳喑的那道菜，就是用洋葱生姜大蒜胡萝卜炒猪肉，加上她酿的黄豆酱、以及能用的调料全都放了一遍，老实说这个过程她自己都不敢确定这是不是在做菜，但好在结果是大家都满意。

　　清理完战场后，女仆人总算是感受到疲倦席卷全身，于是扛起西米露一起到屋内休憩去了。顿时，这里就只剩下弦清和佳喑两人。

　　气氛顿时尴尬了起来……

　　佳喑心里慌张得不行，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但是要说什么才会显得不突兀呢……自己身为贵族，自是有一套应付人的话术，可那套东西放到这个时候用显然是不合适的。

　　“那个，糸珂莉姑娘……”这时，还是弦清率先打破沉寂，“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徵羽弦清非常认真地直视着佳喑的眼睛，这让她的心都快蹦出嗓子眼了。

　　“嗯……你说……”她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请，跟我一起在山里走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