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见习言灵师

　　春天到来之后，武道院的气氛开始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一向空旷的公告板上贴出了段位考核的时间表，边角的胶水干了以后卷了起来，又被薇娅女士用图钉按了回去。

　　主训练场变得拥挤起来，人比平时多了至少一倍，兵器架上的木剑开始频繁地被借空，就连角落里那排常年落灰的负重块都突然变得非常抢手。

　　段位考核每年举行两次，第一次在开春，第二次则是在入秋。对于武道院的学徒而言，这是为数不多能够获得正式段位的机会——不管是武士还是言灵师。

　　绝大多数学徒在进入道馆的第二年，如果能通过见习级别的考核就算相当不错，三年内拿下便算得上是合格。至于二级和往上的段位——能在毕业前拿到的人，也不会超过半数。

　　考核分笔试和实战两部分。笔试考察世界理论、魔物生态、言灵术原理。实战形式则由主考官决定，每年都有所不同。

　　没有段位的学徒不允许进入档案室查阅资料，也不能接取冒险者公会的正式委托，更不能参加任何道馆间的交流比试——说白了，没有段位，在武道院就永远只能是个“门外汉”，而不是被承认的“武士”或“言灵师”。

　　所以每年这个时候，总有平时并不勤奋的学徒忽然开始加练。

　　莱恩和泽卡去年已经各考了两次，都没能通过。

　　第一回两人笔试双双翻车，第二回则是笔试过了实战没过——据说泽卡在去年秋天的实战考核里由于太紧张把剑甩飞了，砸到旁边的柱子上，当时师范们脸上的表情至今还总是被莱恩拿来调侃。

　　所以今年他们两个都格外上心。对于笔试三人倒不太担心，结束之后莱恩则连续四天拉着艾克做对练。他的剑路相比较以前认真了不少，但似乎是因为紧张焦虑，他嘴里的话也跟着变多了。

　　艾克一边抵开他的剑一边想，莱恩大概是把一半的体力用在了说话上。

　　“艾克老弟啊，今早笔试成绩出了，你又是满分啊，真是太恐怖了……”

　　莱恩喘着气，退后两步重新摆好架势。

　　“但到了实战……我不是说你不行啊，就是，你有时候打起来不像是很想赢的样子。”

　　“不像是很想赢，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一般人的剑法分两类，要么充满攻击性，要么华丽和技巧性很强；而你的剑路——”莱恩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他歪着脑袋说道，“两个都不占，给人一种好像无所谓输赢的感觉。”

　　艾克没有接话。他默默地把木剑往前一送。

　　莱恩慌忙格挡，差点没站稳。他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腕，退到场地边上拿起水壶猛灌了一口。

　　“姚师范那个人，不管你剑用得花里胡哨还是稳扎稳打，赢了还是输了，他都不怎么看你——他的关注点很独特。上次有个学徒明明在对战里打赢了，结果还是被他刷了，理由是步法太乱。你说可怕不可怕？”

　　他说话的时候在笑，但笑容却一点都不轻松。

　　就在这天下午，泽卡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份去年考核时的“重要情报”，拍在茶水间的桌上时差点把茶杯震翻。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道：

　　“去年这次的通过率是六成二，据说姚师范一个人刷掉了七个——七个！其中有三个是笔试拿了优的。”

　　“你怎么又搞这种东西。”

　　莱恩翻了个白眼。

　　“这叫战术准备！”泽卡振振有词道，“艾克，你笔试满分这件事已经人尽皆知了，万一实战翻车了怎么办？你知道现在全武道院有多少人等着看你笑话吗——不过我是支持你的，别担心。”

　　艾克接过那张情报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去年考核的流程和各种小道消息。

　　但他只是随便看了几行，视线就飘向了后面。

　　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新的告示，是冒险者公会的月度报告。他的目光在报告上停了好几拍，但并没有聚焦，直到泽卡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听到了。”

　　艾克把目光收回来，把那张皱巴巴的纸还给泽卡，“姚师范，刷了七个，无限时长附加测试。”

　　“这就对啊。”

　　泽卡满意地点点头，“我跟你说，咱哥仨要么就都过要么就都别过，得整整齐齐的——”

　　“谁跟你是哥仨。”

　　莱恩驳斥道。

　　“哼，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

　　艾克看着他们拌嘴，但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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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核的前一天，姚弈川的名字已经成了整个武道院绕不开的话题。

　　大部分学徒都说他从不骂人，与别的师范相比，他说话总是不急不缓、非常温和，就像沉稳的学者一样，但还是会有很多学徒害怕他。

　　因为他评定成绩的时候从不会顾及情理，相当客观和严厉。

　　据说几年前他给一个学了三年的学徒打过“差”。那个学徒后来退了学，再也没摸过剑。

　　他喜欢在等级后面加符号的事情也是人尽皆知，这些符号往往都会神奇地在某些事情上灵验。

　　例如有一年，他给一名刚进武道院的学生打了良，但后面写了个省略号。那名学生就在学徒期间一路毫无阻碍地通过了二级、三级和四级考核，并且每次的成绩就像是被施了言灵咒语一样，都是清一色的“良”。

　　“那他给其他人画过问号吗？”

　　艾克问的是入学考试那件事。

　　莱恩和泽卡同时摇了摇头——这事他们也不清楚。

　　三个月前那张成绩单上“中”字后面的那个问号，姚弈川到底看到了什么？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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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

　　灰蓝色的晨光从东边穹顶下的窗沿射过来，训练场地上被重新划了线，划出几个规格一模一样的方框，每个方框里站着一个学徒。兵器架上插满了新打磨过的制式长剑，剑刃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银白色，像一排牙齿。

　　姚弈川站在方框区的正前方，双手背在身后。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师范制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两条黝黑的前臂。

“见习言灵师段位考核，规则如下。”

　　他的声音依旧温文尔雅，每个字都像石子一样稳稳地落在地上。

　　“第一，可以使用任何随身携带的武器和消耗品，包括言灵纸。第二，可以使用任何已知的言灵术，不限次数。”

　　“第三，考核形式为模拟机关战——每个方框内会激活一道机关靶，靶子会以不同速度和角度向你发起攻击。你需要同时完成防御和反击三次。防御失败达到两次即判定为不合格。”

　　他停顿了一下。

　　“还有一条附加规则，完成考核后，可以主动要求将靶子的速度和精准度翻倍，反击一次即可。如果你做到了，我会在原有评分上另行考量。如果你做不到，不会影响基础成绩。”

　　一阵低沉的骚动从学徒队伍里蔓延开来。泽卡站在艾克左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谁吃饱了撑的会加难度”。莱恩站在艾克右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姚弈川没有理会那些窃私语，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名单，展开，目光扫过上边的名字。

　　“按名单顺序入场。第一个，科利尔·文森特。”

　　一个棕发的高个子学徒应声出列，握着一柄道馆的制式长剑走进方框。他的神情紧张，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机关靶启动。第一根臂杆劈下来时他勉强挡开了，第二根横扫过来，他后退了一步，格挡的剑被震得偏离了方向，木剑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刺耳的蜂鸣声响起，防御失败一次。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接下来的动作更加慌乱，第三根臂杆从上方直劈下来时他没有躲过，肩膀重重挨了一下。整个考核过程不到四十秒便宣告结束。

　　科利尔抱着剑走出方框，低着头站回了队伍末尾，没有人说话。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姚弈川念名字的速度不紧不慢，节奏稳定得像钟摆。每完成一个人，他就在名单上划一笔，面部没有太多表情。

　　有的人在第一根臂杆的试探期面前还能稳住，但当速度提起来以后，步法就开始乱了。有一个人顺利通过，他用了移动速度加成的言灵术，剑影密集而华丽。虽然有一次防御失败，但姚师范看完以后也是微微点了点头。有的学徒防御得很稳，但反击太慢，靶子打了好久都没过关。

　　第六个学徒走出来时，脚步是抖的。他的剑尖垂在地上，在石板地上划出一道歪扭的白痕。站在队伍前排的泽卡咽了一口唾沫，旁边的莱恩微微攥紧了拳。

　　姚弈川的目光从名单上抬起，越过前面几个学徒的头顶，看了艾克一眼。

　　“艾克萨斯·杨。”

　　那声名字落下时，艾克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他握紧剑柄，走进了方框。

　　艾克握紧剑柄，走进了方框。

　　机关靶启动的声音很轻，只有齿轮咬合的细微咔哒声。第一根臂杆动了一下，像是试探，然后猛地劈下来。

　　艾克侧身格挡，木剑打在短剑的中段，震得虎口一麻。他没有后退，借着反弹的力道把剑往前一送，刺中了靶子的中心感应区。一声短促的尖啸，击中有效。

　　第二根臂杆从左边横扫过来。他压低重心，剑尖向下一点，把攻击方向拨偏了半寸，然后踏前一步——但没有反击。他在等第三根臂杆。

　　第三根来得比想象中快。从正上方直劈下来，带起一阵风声。艾克猛扭腰身，用剑背贴着臂杆的侧面滑过去，把它卸向一侧。然后反手一剑，刺中第二个感应区。

　　一根、两根、三根。臂杆的攻击在逐渐加快，从每两秒一次提高到每秒一次。艾克的呼吸渐渐变重，脚下的步法却没有乱。他不停地移动，不停地调整剑的角度，偶尔才刺出一剑——但每次刺出，尖啸声就会响起一次。

　　他没有急着进攻。他在观察机关靶的节奏。

　　观战的学徒队伍里，泽卡用手肘捅了捅莱恩：“你看他在干什么？怎么跟散步一样。”

　　莱恩没有回答，他盯着方框里的艾克。

　　第三次防御与反击结束了，基础考核要求的内容达标。

　　观战的学徒队伍里，有人松了口气。莱恩也忍不住喊了一声：“太好了，艾克——”

　　然而方框里的艾克没有走出方框。他呼吸微重，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紧，抬眼看向姚弈川，声音不大，却像石子投入静水：

　　“我要参加附加测试。”

　　话一出口，学徒队伍里瞬间安静下来。几息的寂静之后，一阵压抑的骚动像涟漪般扩散开来。

　　泽卡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上，然后猛地转向莱恩，使劲拍他的肩膀：“他在干什么？他真要去打那个双倍速度？”

　　莱恩没有回答，他盯着方框里的艾克。

　　姚弈川站在方框区前方，背着手的姿势纹丝未动。他看了艾克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只微微颔首：

　　“可以开始。”

　　说罢，他朝站在控制台边的辅助师范扬了扬下巴。

　　齿轮咬合的声音瞬间变了调。臂杆的速度提高到了极限，快到几乎连成一片影子。

　　艾克一开始还能招架，但几次防御下来，他的脚步也有些乱了，他被逼到方框边缘，手上也慌乱地连续挡开了五击，然后——

　　他的左手滑进了口袋里。

　　一声极轻的纸张展开的声音。

　　双手握柄的瞬间，短剑的剑刃上浮现出一层淡蓝色的微光，寒气在晨光中凝成一道极细的白雾。冰霜附魔，持续时间二十秒。

　　他没有劈向靶子，而是劈向了臂杆的转轴处。冰霜在金属齿轮上蔓延开来，齿轮运转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然后他转身，剑尖刺中了最后一个感应区。

　　蜂鸣声响起。基础靶标和附加测试全部通过。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观战的区域安静了数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喧哗。

　　“他做了什么——他冻住了齿轮？”

　　“那是耍赖吧？”

　　“规则又没说不可以——姚师范说了，任何随身携带的消耗品都可以用，也没有限制使用方式。”

　　“言灵术可以这么用？”

　　“你们没注意到吗？他附加测试之前根本没用言灵术！也就是说基础考核他纯用剑术就过了！”

　　泽卡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上。

　　然后他猛地转向莱恩，使劲拍他的肩膀：“你刚才看到他那个走步没有？他不是在等靶子打他，他是在看齿轮转的频率。他一定看了至少好几轮！所以最后才那么准地把言灵术打在了那个旋臂上。”

　　姚弈川沉默了片刻，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写完又看了一遍方框的方向，又在后面加了一笔。

　　所有参加考核的学徒都完成了测试。姚弈川站在队伍前方，开始宣读成绩。

　　“莱恩·哈特，等级——见习言灵师，成绩——合格；”

　　“泽卡·贝尔，等级——见习言灵师，成绩——合格；”

　　通过的名单总共念了六个名字，没有艾克。

　　莱恩的手攥紧了剑柄，泽卡刚要开口说什么，姚弈川念出了最后一个名字。

　　“艾克萨斯·杨。”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这个金发少年的身上。

　　“等级——见习言灵师，成绩——优秀。”

　　泽卡带头鼓起掌来，然后莱恩也跟着鼓掌，周围的学徒也纷纷鼓掌，一时间掌声响彻整个训练场。

　　“你真是个变态。”

　　泽卡拍着艾克的肩膀，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我第一次考的时候紧张得连剑都握不稳——你倒好，第一次考就拿见习段位。”

　　“你不是也过了？”艾克说。

　　“过了和优秀能一样吗？你知不知道见习段位的优秀有多难拿？我打听了下，武道院最近三年拿过‘优秀’的学徒一只手数得过来！”

　　莱恩在旁边点了点头，难得没有反驳泽卡的夸张。

　　泽卡继续说，咧嘴笑开来：“不管怎么说，今天一定得好好庆祝一下。喷泉广场旁边那家老橡树酒馆，他家的烤猪排可是一绝——我请客！”

　　泽卡说得眉飞色舞，但艾克的目光却飘向了走廊尽头。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动，没有立刻回答。

　　“那就这么说定了。”

　　泽卡用力拍了拍艾克的肩膀，拉上莱恩就往大门方向走，“我们先去排队，你忙完了就来啊！”

　　艾克“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两人推推搡搡地走了出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阳光里。

　　艾克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然后他转过身，朝着训练大厅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艾克认出那是凯因·瓦尔德，他正从主训练场的方向走来。他和平日里一样，穿着那身熨得笔挺的学员制服，一副严肃的颜面。

　　“通过了。”

　　凯因说，语气平淡。

　　艾克点了一下头。

　　对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你是伊思密女士的徒弟，这个结果并不出乎我的意料。见习段位考核只是开始，不是结束...很希望下次段位考核的时候，你还站在这里。”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朝言灵训练室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笔直得像一把被顶级工匠打磨过的剑。

　　艾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转角，他仔细揣摩了一下，有点不明白凯因话里的意思。

　　不过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他继续往前走。薇娅在大厅门口的公告栏边整理考核成绩公示表，正踩在梯子上往高处钉图钉。

　　“艾克萨斯——成绩不错，恭喜你啊。”她低头笑着说，“来找我做徽章的吗？不急明天来也行。”

　　“不是。”艾克抬头看着她，目光平静但直接，“金女士，我想问一下，见习言灵师能进档案室吗？”

　　薇娅手里的图钉停在半空中，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在这儿等着。”她转身走向工作台后面那扇窄门，丢下一句话，脚后跟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的响声。

　　几分钟后她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小木匣。木匣不大，比手掌宽一些，表面被磨得很光滑，边角上有一道细长的深色污渍，大概是被红石溶液染过。

　　她把木匣放在桌上，掀起搭扣，翻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枚铜制的徽章。圆形的，边缘被打磨得极平整，表面刻着两枝交错的小麦和剑刃——见习言灵师的标志。徽章背面是凸起的编号和名字，字迹还没完全干透。

　　“刚刚印上的，小心点不要磨花。”

　　薇娅把徽章拿起来，示意他低头，然后亲手把那枚铜章别在他左胸的口袋盖上。动作利落，像是做过很多次——也确实做过很多次。

　　她退后半步看了看，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以了。”她拍了拍艾克的肩膀，“凭这个徽章你可以进第三档案室，第二档案室需要二级段位，第一档案室需要三级或师范推荐，去吧。”

　　她重新站上梯子，继续原先的工作。

　　艾克站在原地，把感激埋在心里，然后转身往档案室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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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档案室是一个狭长的房间，窗户很小，光线昏暗。天花板上挂着一盏红石灯，发出微弱的嗡鸣声。几排铁制书架贴着墙壁排列，架子上竖着深棕色的档案盒，盒脊上贴着褪色的标签。

　　艾克走进去的时候，管理档案的师范抬头看了他一眼，看了看他胸前的徽章，又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东西。

　　他在书架前站了很久，目光从一排标签扫到另一排。然后他伸出手，抽出一盒，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看完，放回去，又抽出另一盒。

　　他翻得很仔细。档案的纸张在他的指尖沙作响，像是某种低沉的、持续的絮语。窗外的光线从金黄变成了霞红色，又渐渐暗淡下去，红石灯的嗡鸣声在这种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管理档案的师范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又抬头看了看他，然后并没有说话。

　　艾克的眼睛一行接一行地扫过那些资料，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滑过，不想错过每一处信息。

　　他翻完一个盒子，又去拿另一个，动作几乎没有停顿。肩胛骨开始有点酸痛，右手的食指因为长时间翻页而微微发僵，但他没有停下来。

　　直到他把面前那排架子上的档案盒全部翻了一遍。最后一个盒子被合上了，放回原处。

　　他的手指在书脊上停留住了。

　　然后他收回手，把空了的双手插进口袋里，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已经闻不到刚进档案室时的味道了——那股旧纸、灰尘、铁架子上淡淡的金属腥味。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很昏暗，红石灯已经灭得只剩下了一盏，暖黄色的光线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影，空气里疲倦而安静的夜间的气味。

　　看起来自己只顾着翻找资料，完全忘了看时间。

　　他站在门口，视线落在门框外的石板地上，没有立刻迈步。胸前的铜制徽章在灯光里微微发亮，但他没有低头去看。

　　然后他看见了走廊尽头立着两个人影。

　　泽卡靠在墙壁上，双手抱胸，脑袋微微歪着，目光落在艾克身上。莱恩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热气正从纸包的边角里往外渗。

　　艾克愣了一下。

　　“你们——？”

　　“是啊。”泽卡直起身子，拍了拍袖口。

　　“我们去了老橡树，已经打烊了，然后又回来了。金女士说你还在档案室里头。”

　　他的语气好像没什么，但艾克能听出来一点失落。艾克动了动嘴唇，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起自己走出考核场时那句敷衍的“嗯”，还有和莱恩和泽卡约好去老橡树酒馆。

　　“啊…对不起——”

　　“我们知道。”泽卡耸了耸肩，语气里并没有责怪的意思，“你从前几天开始就有点怪怪的。”

　　莱恩在旁边也跟着点了点头，然后把手里的油纸包递过来：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们送你回去吧。”

　　艾克握着那个纸包，指节收紧，又缓缓松开。他想说点什么，可所有话都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落成了一句：

　　“不用——”

　　“那必须得送。”莱恩打断了他。

　　他和泽卡对视了一眼，然后又看向艾克。

　　“我们回来的时候遇到了薇娅女士，她和我们说了一些事。”莱恩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所以……”

　　泽卡在旁边没有接话，而是伸手从艾克手里把那包肉串拿了回去，解开油纸袋的口子，从里面抽出一串咬了一口。肉汁的热气在红石灯下腾起一小片白雾。

　　“边走边吃，”他说，“凉了就不好吃了。反正都要送你回家，路上有的是时间。”

　　他说完转身就往走廊尽头走去，莱恩跟了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艾克一眼。

　　艾克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走廊里光线温暖，空气里飘着孜然和烤肉的味道，和刚才档案室里那种旧纸和灰尘的气息完全不同。

　　自己又一次搞砸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枚铜制的徽章，把它摘下来放进口袋里，然后迈开步子跟了上去。